七月,陆闻澈要去邻埠的船厂十来日。

  差事定下后,他就告诉虞娇,把出发和预计回来的日子都说清楚。若行程有变化,会写信到家里。

  虞娇听完,问:“给许姨的信里,也会写给我的话吗?”

  他一怔:“你想单独收?”

  “想呀。大家一起看的,总不能什么都写。”

  陆闻澈被她说得耳根微热。

  “那单独给你写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出发前,她送他一本小册子,封皮是耐脏的深蓝色。不是多贵重的东西,却是她在书局翻过几种纸后挑的,不容易洇墨。

  陆闻澈拿在手里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
  “怎么想到买这个?”

  “你上次拿纸片记东西,风一吹,差点丢了。我看这个放在口袋里正好。”

  她笑着又补一句:“我只画了里头那朵小花,别的都是买来的。”

  他低头,果然在扉页看见一枝小小的白花。

  “这就很好。”

  几日后,沈知蘅来陆家借书,正逢虞娇把收到的信收进抽屉。

  她随口问了,听说信是虞娇开口要的,便道:“他自己想到的才更好。你一件件告诉他,他照做了,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心。”

  虞娇不解:“我只说想收信,可没教他信里写什么呀。”

  信里写厂边的渡口,写一只蹲在仓门口的猫,也写路上看见了好看的玻璃珠,想买给她,却不知她喜不喜欢,便先在信里问一问。

  这些琐碎的见闻,都是他自己愿意说给她听的。

  “你不怕告诉得太清楚,就看不出真心?”沈知蘅又问。

  虞娇摇头:“我想收信,就告诉他。他肯惦记着,我就很高兴。”

  她把抽屉关好,去取沈知蘅要借的书。

  那日下午,沈知蘅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出远门,梁绍文总要费力猜她哪天能回来。

  她一直觉得,猜中了,才显得他足够挂念。

  可虞娇不让人猜,收到信时也一样欢喜。

  陆闻澈回来那日,比预计晚了半天。

  船期变动,他没法临时将消息送到家,许静仪早有经验,仍照常吃饭,只叫陈伯傍晚去问一问。

  虞娇也没有在门口苦等。

  她交完画稿,午后在凉处睡了一会儿,醒来听见院门响,才穿好鞋下楼。

  陆闻澈正在洗去手上的尘土,见她过来,直起身笑了一下。

  “刚才在歇着?”

  “刚睡醒。”

  她走到近前,看了看他的脸。

  “你倒像一路没睡好。先喝点水,晚饭还没做好呢。”

  他接过杯子,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尾上。

  “没有等急?”

  “许姨说船晚些很平常。可我听见开门,还是想下来看看是不是你。”

  陆闻澈心里那点归程的疲倦,忽然便轻了。

  她没有站在太阳底下等得满脸通红,也没因为自己晚到就不欢喜。

  她好好睡过,脸颊白里透着红,见了他便笑。

  他很喜欢这样。

  吃完饭,两人到楼上的小起居室坐下。他拿出路上买的一小包玻璃珠。不是名贵首饰,是虞娇在回信里说喜欢、可以穿成窗边小挂饰的东西。

  她挑出一颗浅绿色的,对着灯看了看。

  “这个像海水。你怎么挑的,颜色都好看。”

  “请店家摊开,挑了亮一些的。”

  “那店家看你挑得这么仔细,是不是以为你很懂?”

  他想起自己站在小摊前犹豫的模样,笑着说,店家只问是不是送姑娘。

  “你怎么答的?”

  “说是。”

  虞娇抬眼,他也看着她,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再开口。

  楼下传来吴嫂与许静仪说话的声音,屋外树叶轻轻摇着。

  她把那颗珠子收进掌心,声音比方才软了一点。

  “以后你再回来,若我在家,就下来接你。要是我还睡着,你就先歇一歇,等我醒来再陪你说话。”

  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
  陆闻澈说完,才慢慢收回望着她的目光。

  他这些日子想过许多次,回来要与她说什么。

  真见到人,倒觉得这样坐一会儿就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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