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稿送去后,书局收下了,还愿意继续给虞娇活做。

  不是日日坐班,只需按约定送来清楚干净的画稿。她画不了复杂的人物,便接花草边饰和简单的物件,书局给她样本,她一张张描清,再交给制版的师傅。

  第一回领到钱,她请许静仪吃了一碗甜汤,又替吴嫂带了一小包炒栗子。

  自己的那份更没忘。

  陆闻澈下班回来时,看见她坐在桌边剥栗子,面前还放着一只空纸袋。

  “我的呢?”

  他问完才觉得冒昧。两人不过见了几面,哪有上来就讨吃的道理。

  虞娇却把留在一旁的袋子推过去。

  “给你留了。买回来时还热着,现在凉了一点。”

  陆闻澈心里忽然一软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“你不问我今天为什么买栗子吗?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今天拿到描图的钱了呀。”

  她把钱数说给他听,不多,却够她添些日用品,还能留下些。

  陆闻澈没有因为数目小便轻看,也没说这样累眼睛不如不做。他剥开一颗栗子,问书局催不催得急。

  “急的我没接。慢慢描还好,一口气坐很久,我的脖子受不了。”

  “灯够亮吗?”

  “晚上不描。好看的眼睛,不能都用来盯着纸。”

  他抬眼看她,正碰上她笑盈盈的目光。

  那一瞬,他竟认真觉得,她说得很有道理。

  隔天,陈伯把藤椅扶手上的毛刺磨平了。陆闻澈另找来一块小木板,垫高一端,试过角度又支稳,放在桌上给她作画板。

  虞娇坐下便发觉不用再弯那么低。

  她转头找他:“这个真好。你怎么想到的?”

  “照着厂里绘图桌的样子,调了一点角度。”

  “那我沾了绘图桌的光。”

  她把纸铺好,试着描了一小段,满意地朝他弯起眼睛。

  “今天脖子能少酸一会儿,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
  陆闻澈站在椅子旁,原本还想交代木板不用时怎么收,听见这话,竟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  明天回家,仍想看见她坐在这里。

  许静仪在窗内看见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
  她接故人之女来住,从未想让这孩子用婚姻偿还陆家的照顾。不过若两个人自己喜欢,她也没有非要拦着的道理。

  沈知蘅的文章登上头版那天,梁绍文请她吃饭,也邀了几位报馆同人和虞娇来庆贺。

  她跑了半个多月,核对工人的口述,又去找账房问拖欠的工钱,才把报道写出来。报馆同事都夸她扎实,主编也说,往后这样的稿子仍交给她。

  那顿饭上,虞娇见到了梁绍文。

  他戴一副细边眼镜,话不多,给沈知蘅留的座位避开了门口的风。她刚坐下,他便把一碟去过骨的鱼推过去,说她这阵子瘦了。

  沈知蘅脸上有真切的笑。

  他们之间,确实有过许多相互扶持的日子。

  从前报馆欠薪,梁绍文把自己做校对的零工钱拿来交房租,沈知蘅跑采访时也替他买纸。冬夜里,她烧得迷迷糊糊,是他背着她去找大夫;他父亲病重,她又陪着坐夜车回乡。

  这些好,她记得。

  席间有人提到旧报馆,笑他们如今总算不用两个人分一碗面。

  梁绍文道:“所以今天多点一道菜。她爱吃的,不用总推给我。”

  沈知蘅却握着杯子说:“那时候反而踏实。一个人剩多少,肯给另一个人多少,都是看得见的。”

  “现在也看得见。”他笑着给她添茶。

  “现在有余裕,谁都能说几句好听话。”

  梁绍文的手微微停了一下,又将茶壶放稳,没有在席间争辩。

  虞娇正吃着面前的芋泥,听见沈知蘅转过头问起她最近怎么样,便说书局肯继续给稿,陆家也住得舒服。

  “你倒容易满足。”

  “饭好吃,床好睡,画稿也有人要,我当然高兴。”

  “以后遇见事,才知道身边的人靠不靠得住。”

  虞娇抬脸:“那就遇见了再看。总不能因为今天没遇见,就先不高兴吧。”

  桌上有人笑,说虞小姐这话有理。

  沈知蘅没有再接,只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鱼。

  梁绍文已经用干净的筷子替她将鱼刺仔细剔过。

  她吃了一口,味道很好。

  可心里想的,仍是从前那一碗两个人分着吃的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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