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时,许静仪发现虞娇多吃了半碗饭。

  她没急着劝菜,只把清蒸鱼转过去一点。

  “今天怎么胃口好了?”

  “下午没搬家,不累,也不惦记那些事了。”

  虞娇夹了一块鱼,仔细挑过刺,笑着夸厨房的吴嫂。

  “这个一点也不腥。我在楼上闻到香味,就想快些下来。”

  吴嫂正在添汤,听得脸上都是笑。

  “那明天还做。”

  “明天换一样吧。您做的别的菜,我还没吃过呢。”

  许静仪被她逗得直笑,席间的冷清也散了。

  饭后,虞娇主动提起住在这里的花销。她把自己能拿出的数目说清楚,愿意每月添些伙食费,也想慢慢找一份合适的活。

  许静仪摆手:“你刚来,先把日子过顺。等找到事做,再说这些。”

  “那您可别嫌我吃得多。我还想多尝尝吴嫂的手艺呢。”

  “我像那样的人?”

  “不像。您疼我,我才敢说。”

  许静仪看了她片刻,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发。

  故人的眉眼就在眼前,年轻,鲜活,肯撒娇,也肯笑。

  她不是盼着这孩子立刻还清什么。

  孩子好好住着,比留下钱、匆匆走了,更让她心安。

  隔了两日,天晴了,虞娇仍去看了那间阁楼,不过只在楼下转了一圈。

  木楼梯下堆着箱子,转弯处还挤着一张坏床架。房东说搬开便好,她没有争论,出了门就让同来的陈伯送自己回去。

  沈知蘅听说后,来问是不是嫌弃屋子旧。

  “我怕晚上有事,跑不下来。”

  “哪里就那么巧。”

  “住进去以后,也不能日日靠着不会那么巧呀。”

  沈知蘅一时接不上话。

  那天沈知蘅正赶着回报馆,便将一本旧画册借给她参考。她记得虞娇从前会画些花草,书局有时需要描图的人,或许能试试。

  虞娇认真谢了她。

  “这个我愿意看。房子我不住,画册也还是谢谢你。”

  沈知蘅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姑娘变得难劝了。

  却又不是蛮横。

  虞娇不把所有建议一口回绝,也不因为接受了这一点好意,就肯照着沈知蘅的意思过日子。

  一个多月后,陆闻澈回来了。那日临浦刚下过一场雨。

  虞娇坐在门廊下描一页花边,膝上放着薄毯。她从书局领了试稿,线条不难,最费的是耐心,描完一页便把笔搁下,等眼睛歇过来再继续。

  院门开时,她以为是陈伯回来了。

  抬头却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提着皮箱,肩上还搭着深色外套。他的衬衫领口微敞,眉目清朗,目光落在她身上,脚步停了一瞬。

  “虞小姐?”

  “您是陆先生?”

  他点头。

  虞娇将画纸拿稳,正想站起来,薄毯的一角却挂在藤椅扶手上。她低头解了两下没解开,便抬脸看他。

  “能不能帮我解一下?不知道哪里把毯子勾住了。”

  陆闻澈放下箱子,俯身看了一眼,轻轻把绒线从木头缝隙里退出来。

  “扶手有毛刺,叫陈伯磨一下。”

  “你一眼就看见了。我刚才还以为是毯角缠住了扶手。”

  她接过毯子,朝他笑,眼睛在雨后柔和的天光里亮得分明。

  陆闻澈直起身,一时竟忘了去提箱子。

  许静仪从里屋出来,见儿子站着,笑问怎么到了门口还不进来。

  他这才回神,叫了一声母亲。

  虞娇将靠门的椅子让给许静仪,自己抱着画册挪到长桌另一侧。吴嫂端来热茶,陆闻澈在旁边坐下,目光又不由自主跟了过去。

  她的试稿被风吹起,他伸手替她按住。

  “这个不能折吧?”

  “不能,弄皱了还得重描。”

  “拿块镇纸?”

  “桌上那只小石兔可以。我喜欢它,许姨就让它来给我压纸了。”

  他将石兔放好,才发现母亲正看着自己。

  许静仪没有说什么,只问他路上累不累,晚饭想吃什么。

  陆闻澈答完,又看了那页画一眼。

  几朵小花围出一方留白,线条柔和,和旁边坐着的人一样,让人看着便愿意多停一会儿。

  虞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收笔时又夸了一句。

  “幸好你帮我压住了。今天这一页描完,我就可以等着吃晚饭啦。”

  男人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高兴,唇边也有了笑。

  这趟回来,家里比记忆中热闹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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