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汽笛声传进窗来,皮箱里一件浅蓝衣裳被风掀起了角。

  虞娇坐在床沿,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叠好的衣裳。

  门口的女子穿灰色旗袍,外面罩着短外套,腋下夹了一卷报纸。见她停下来,便又劝了一句:“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。真有难处,熬一熬也就过去了。”

  虞娇将手里的衣裳放回床上,轻轻合上箱盖。

  “住处还没看好,我不急着搬。”

  沈知蘅有些意外:“昨天不是说好了?房东肯让你先住,再慢慢付押金,已经很难得。”

  “屋子在顶楼,夏天热不热?下雨漏不漏水?”

  “我去过一回,能住。”

  “可我要天天住在那里,总得自己看过才放心。”

  虞娇把茶端起来。茶已经温了,恰好入口,她喝了两口,终于把忙着收拾东西时的干渴压下去。

  沈知蘅看着重新合上的皮箱,眉头微皱。

  “你刚来临浦,不可能样样都合心意。我从前和绍文住的那间,比这还小。”

  “那你们现在还住着吗?”

  “早搬了。”

  “你看,你也喜欢住舒服一点呀。”

  虞娇答得自然,起身想把箱子放到墙边,才提起一点便松了手。

  “这个好重。等会儿请陈伯帮我搬。”

  沈知蘅正要说她来,门外先响起脚步声。

  许静仪提着一只小食盒,进门看见摊开的衣裳,脸上的笑顿了顿。

  “怎么真收拾起行李了?我不过出门半日,你就要走。”

  虞娇立即朝她笑:“没有走,我想再住一阵,您肯不肯收留?”

  “有什么不肯。你母亲从前住我家的时候,连枕头都要挑软的,哪里像你这样客气。”

  “那我也想换只软一点的枕头。”

  许静仪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
  “好,我去给你找。”

  她把食盒放下,里面是两块还带热气的栗子糕。虞娇拿起一块,掰开尝了,眼尾慢慢弯起来。

  “这个好吃。您再晚回来一点,我都要饿得下楼找东西了。”

  许静仪看她肯吃肯说,心里的担忧终于散了。

  沈知蘅站在一旁,没有再劝她今日就搬。离开以前,她仍叮嘱虞娇,既然要再挑住处,就早些去看,不能一直等着别人安排。

  虞娇点头:“等天晴了去。”

  她送走客人,重新坐回柔软的床边,在意识里叫了团团。

  “先说说,那间房子后来怎么了?”

  小系统赶紧把这个世界的剧情送过来。

  这里是民国年间的临浦,一座来往货船不断的海港城市。

  原主二十二岁,读过女子中学,父母在两年间先后去世。料理完后事,家中只剩下一笔不多的积蓄,以及母亲生前写给许静仪的信。

  许静仪与虞母自幼相熟,得知消息后,主动接故人的女儿来住。

  陆家算不上巨富,临街有两间铺面收租,宅院是早年置下的。许静仪的丈夫已经过世,独子陆闻澈二十八岁,是船厂的工程师,这几个月去了外埠做事。

  家里空着几间屋子,住一个姑娘,并不为难。

  原主却总觉得自己多吃一口饭、多添一床被,都是欠了人情。

  沈知蘅是她在女校认识的学姐,如今在《临浦日报》做记者。她写过码头脚夫的生活,也替被拖欠薪水的女工问过话,文章清楚有力,在报馆很有名气。

  她与编辑梁绍文相识于穷困时。

  报馆停发薪水,他们合租过寒酸的小院,生病时彼此照料,也在最难的时候相互鼓励,才有了今天的安稳。

  原主很羡慕这样的感情。

  沈知蘅也常说,锦衣玉食里的喜欢轻飘飘,只有一起熬过苦日子,才知道谁是真心。

  听得多了,原主渐渐觉得,许姨的照顾只是客气,自己留在舒适的房间里,反而显得软弱无用。

  她匆忙搬进沈知蘅介绍的阁楼。

  那里楼梯狭窄,楼下堆着杂物,房租便宜得让她松了一口气。她想,往后凭自己的本事,总能过好。

  可她没有等到往后。

  半月后,楼下失火,浓烟顺着楼梯涌上来。她夜里惊醒,已经找不到下楼的路。

  许静仪赶到时,火还没灭。

  那个坚持不再麻烦任何人的姑娘,最后也没能自己回家。

  虞娇放下吃到一半的糕。

  门外,陈伯来问箱子往哪里放。

  她指了指柜子旁边,又请他把里面的书先取出来,免得太重。

  “辛苦您啦。书放在桌上就好,我自己慢慢理。”

  陈伯搬好箱子,顺手把被风吹歪的窗钩扣稳。

  虞娇朝他道谢,等人出去,便将母亲留下的信放回抽屉。

  她不会搬进那间阁楼。

  至于旁人的真心,也不必先找一场火,才敢相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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