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收拾好一切,把酒店房间退了。

  宋远那张蜡黄的程序员脸在酒店前台退房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心里在琢磨这人是不是刚从哪个ICU里跑出来的。

  林默没搭理她的眼神,拎着背包出了门。

  他没在城里多待,隐身一开,直接飞出去了。

  也没特意挑什么地方,顺着城外那条高速往北飞了十几分钟,看见底下有片山坳,山顶有块平坦的石头地,往下能看见整条湘江蜿蜒而过,远处是层层叠叠的丘陵,天边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,风一吹,满山的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
  林默落在石头上踩了两脚,觉得这地方清净,没人来,适合“走”。

 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搁,找了块晒太阳正合适的石头躺下来,两手枕在脑后,看了会儿天。

  太阳暖洋洋地晒着,风从山底下吹上来,带着点松针和泥土的味儿。

  他眯着眼想,这要是不用重开,在这儿搭个棚子养几只鸡,日子其实也挺好。

  可惜不行。

  时限到了,不走也得走。

  林默翻了个身,心念一动,意识沉下去,眼前一黑。

  再睁眼的时候,水往嘴里灌。

  冰凉的江水从鼻子和嘴巴里往里冲,嗓子眼一阵辛辣,整个人被水压裹着往下沉,耳朵里嗡嗡的,分不清是水声还是自己的心跳。

  林默下意识想抬手划拉,胳膊肘撞在一层粗糙的布上,手腕脚腕都被绳子勒得生疼,动一下就是一道火辣辣的印子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,好家伙,整个人被塞在一个麻袋里,袋口在头顶扎得紧紧的,底下坠着块石头,正往江底沉。

  林默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
  “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,杀人还带沉江塞麻袋的?这是跟电影里学的还是从哪个老港片里抄的?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,不知道这样做很容易被钓鱼佬给钓起来吗?”

  他体质增幅一开,四肢猛地一绷,绑在手腕脚腕上的麻绳跟面条似的崩断了。断口处毛刺扎,在皮肤上也就跟蚊子叮了一下似的。

  双手往两边一撕,麻袋从中间裂开,石头脱了兜往下沉,他人已经蹿上去了。

  脑袋破水面的时候他开启隐身,深吸了一口气,抹了把脸,把挂在头发上的麻袋碎片扯下来,踩着水往岸边游。

  江水流得急,他游了两下觉得不过瘾,干脆心念一动,整个人从水里浮起来,贴着水皮飘到了岸上。

  脚尖踩到石头地的时候,身上那件湿透的T恤还在往下滴答水。

  林默运用控水能力,把衣服上的水分统统吸干,然后往岸边石头上一坐,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。

  原主叫沈途,三十六岁,外科医生,市三甲医院急诊科骨干。

  技术好,人老实,长得也周正,一米七八的个头,不胖不瘦,常年穿白大褂看不出来,其实肩膀还挺宽。

  老婆叫林小慧,同院的护士,比他小三岁,圆脸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脾气好得出了名,科室里谁有事找她顶班她从来不推。

  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,小名叫豆豆,虎头虎脑的,随他妈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  一家三口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踏实。

  沈途工资不算高,但两口子都是能干的人,攒了几年钱付了套小三居的首付,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剩点,周末带孩子去趟游乐园吃顿好的不用太算计。

  去年秋天他调了年假,带着老婆孩子自驾去川西玩,计划走了半个月,路上拍了一堆照片,林小慧发朋友圈发得可勤快,豆豆在每一张照片里都举着根烤肠。

  回程那天走高速,天有点阴,路面刚洒过水。

  前面一辆大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失控侧翻,横着堵了半边道,后面十几辆车刹不住,砰砰砰撞成一团。

  沈途一脚刹车踩下去,车停住了,离前面那辆追尾的轿车还有三四米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,豆豆被安全座椅勒着,吓了一跳但没伤着,林小慧抱着儿子的头问他有没有事。

  沈途把车靠边停了,双闪打开,让老婆孩子在车上别动,自己下车救人。

  他从后备箱翻出急救包,跑到第一辆事故车旁边,摇下车窗喊了句“我是医生”,问谁伤得重。

  一个穿名牌外套的年轻女人从后面那辆保时捷里探出头来,一把拽住他胳膊,指甲隔着衬衫都掐进肉里了,嗓门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哭喊声。

  “快救我哥!我给你钱!你要多少都行!”

  这女人叫纪明薇,二十四五岁,一头长卷发染成栗色,耳朵上坠着两颗小拇指盖大的钻石耳钉,手腕上那只表够沈途还半年房贷。

  她哥叫纪明远,被卡在驾驶座上,安全气囊弹了满脸,胸廓塌陷,脸色青紫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,嘴角有血沫子往外冒。

  凭经验沈途判断是多发肋骨骨折加内脏大出血,这种伤在高速路上、没有手术台没有血库没有器械的情况下根本没法救,强行搬动只会加速死亡。

  他跟纪明薇解释了三遍,说只能等救护车来,现在动他等于要他的命。

  纪明薇不听,扯着沈途的白大褂不撒手,声音尖得刺耳朵。

  “你就是不想救!你怕担责任!我给你钱!一百万够不够?两百万!”

  她一边喊一边往沈途兜里塞卡,沈途把卡推回去,说这不是钱的事,你哥的伤现在动不了,你让他安静躺着等救护车来还有一线希望。

  纪明薇还是不撒手,指甲把沈途手腕都掐出血印子了。

  沈途挣脱了,转身去救旁边大巴上的十几个伤员。

  大巴侧翻之后车门朝上,里面的人叠罗汉似的压在一起,有个老太太腿被座椅卡住了在喊救命,有个小孩胳膊脱臼了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沈途爬进车厢里一个一个往外拖,忙了快四十分钟,一直忙到救护车陆续赶到。

  那辆保时捷旁边后来围了人,他远远看了一眼,纪明远已经被消防破拆救出来了,抬上担架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。

  纪明远没救过来。

  纪家在隔壁市做建材生意起家,后来搞房地产、搞矿业,家底少说十几个亿。

  纪明薇是家里最小的女儿,上面三个哥哥,纪明远是最疼她的那个,从小要什么给什么。

  纪明远死了之后,纪明薇把这笔账算在了沈途头上。

  先是投诉到沈途的医院,说他见死不救、延误抢救。

  医院调了监控和现场记录,又找了当天在场的几个护士和司机问话,认定沈途的操作符合院前急救规范,没给处分。

  纪明薇不干,又托了关系往市卫健委捅,卫健委查了两轮还是没挑出毛病。

  纪明薇就换了个路数,找人查沈途家里的事,把沈途以前在科室里跟人吵过两句嘴的旧账翻出来放大,其实就为排班的事呛了两句,对方早忘了,硬是被翻出来写成“医德医风问题”。

  医院扛不住压力,最后沈途被调离急诊一线,去了病案室管病历档案。

  沈途认了,想着换个岗位就换个岗位吧,不用值夜班了还能多陪陪孩子,日子还能过。

  结果纪明薇还不收手。

  纪家有个世交姓周,周家在本市经营多年,周父周培年刚提拔副市长没多久,分管城建和国土,正是手里有实权的时候。

  周家独子周明轩,二十七岁,在规划局挂了个闲职,正经事不干,天天开着他爸给买的奥迪A7满城转悠。

  周明轩追了纪明薇两年多,纪明薇一直没松口,但也没断,逢年过节收礼物收得挺顺手。

  这回纪明薇主动找他,说你帮我教训教训那个姓沈的,让他长点记性,周明轩乐得屁颠屁颠的,觉得表现机会来了。

  周明轩带了两个狐朋狗友去沈途小区门口堵人。

  沈途那天刚下班,拎着在菜市场买的半只烤鸭和一把青菜,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就被三个人围住了。

  周明轩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你就是沈途啊”,然后一巴掌把烤鸭打翻在地上。

  沈途还没来得及说话,另外两个人就上手了,推的推搡的搡,周明轩照着沈途肚子踹了一脚,沈途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,后脑勺磕在单元门的铁把手上。

  三个人又踹了几脚,踢在腿上胳膊上,一边踢一边骂“你他妈算什么东西”。

  周围有监控有邻居,有个大爷在阳台上吼了一嗓子“干什么呢”,周明轩抬头看了一眼,骂了句脏话,带着人走了。

  沈途蹲在地上缓了半天,把掉在地上的青菜捡起来,烤鸭不要了,一瘸一拐上了楼。

  周明轩回去的路上开车玩手机,在十字路口追尾了一辆等红灯的重型货车,A7的车头整个钻进了货车车底,人当场没了。

  这下捅了马蜂窝。

  周家独子,白发人送黑发人。周母赵丽琴在殡仪馆看见儿子尸体的时候直接厥过去了,醒来之后人就疯了。

  她把周明轩的死全算在沈途头上,说要不是为了教训那个姓沈的,她儿子根本不会走那条路,更不会撞车。

  周培年虽然还保持着几分理智,知道儿子是自己开车玩手机出的事,但丧子之痛让他开不了那个口去拦妻子,默许了赵丽琴的所作所为。

  赵丽琴找了个人,姓陈,肺癌晚期,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,最多再活两个月。

  赵丽琴给了老陈家里五十万,说你反正活不长了,帮我做件事,撞死两个人,钱归你家里。老陈本来不想干,但五十万够他儿子还清房贷,他咬了咬牙答应了。

  那天下午林小慧去学校接豆豆放学,娘俩走在人行道上,豆豆举着根棒棒糖跟他妈说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。

  老陈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从后面冲上人行道,油门踩到底,把人撞出去十几米。

  林小慧把豆豆护在怀里,自己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,当场就不行了。豆豆从她怀里飞出去,摔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,也没救过来。

  老陈撞完人之后坐在驾驶座上没跑,等警察来了之后说是酒驾,喝了半斤二锅头。

  血检酒精含量确实超标,案子按交通肇事罪走了程序。

  老陈判了七年,但他本来就是个晚期癌症病人,进监狱不到一个月就保外就医了,两个月后死在了家里。

  那五十万早就转到了他儿子名下,干干净净,查都查不着。

  沈途是三天后才知道消息的。

  他接到警方通知去认尸,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看见老婆孩子并排躺着,林小慧脸上还带着护孩子时候的姿势,豆豆手里攥着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,糖化了,黏在手指头上。

  沈途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站不住了,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旁边有个扫地的大妈看了他半天,递了瓶矿泉水,他接过来攥在手里,拧了半天没拧开。

  又过了半个月,一切风平浪静后,沈途被两个陌生人从家里带走,塞进麻袋沉了江。

  林默坐在江边石头上把这些记忆过了一遍,神色很平静。

  这种事他经历得太多了,每一次重开都是被坑死、害死、冤枉死的,换谁都得习惯。

  他虽然还是觉得那帮人可恨可杀,但真没有太剧烈的情感波动了,就跟看了一部烂俗的苦情剧,知道该生气,但那股气早就在前面十几遍里生完了。

  他查了一下这世的能力奖励。

  结果又是延长重生时间。

  以前是一个月,现在变成两个月,加上基础时间,这一世最多能活三个月。

  三个月,够了。以前一个月的时候紧赶慢赶的,现在多了两个月,能从容不少。而且以后肯定还会越来越长,日子也会越来越好。

  林默站起身来,心念一动,隐身加飞行,整个人从江边飘了起来,往市区方向飞去。

  这帮人凑一块儿搞死了沈途一家三口,他这个顶着沈途名字的新住户要是不表示表示,那也太说不过去了。

  纪明薇,二十四岁,纪家幺女,住市中心翡翠湾那套顶层复式。

  周培年,五十三岁,副市长,住市委家属院六号楼。

  赵丽琴,五十岁,周培年老婆,最近刚从医院出来,据说精神状况不太好。

  林默在脑子里把这几条信息过了一遍。

  “嗯,一个一个慢慢来吧。对付这种人,让他们死太快太舒服都是便宜他们了。”

  “一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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