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飞回市区之后没急着去找纪明薇,也没去周家。

  最恶毒的人当然要留到最后,要让他们饱受恐惧的折磨才行。

  于是,他先查了那个交通肇事者的下落。

  老陈,全名陈广福,五十六岁,无业,住城北老工业区那片老居民楼里。

  肺癌晚期,保外就医,人在家里等死。

  林默花了两天时间,把他家的情况摸了个底儿掉。

  陈广福老婆叫刘桂芬,五十四岁,在附近菜市场帮人卖菜,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去批菜,手上全是冻出来的口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
  儿子陈鹏,二十九岁,在汽修厂当技工,娶了个媳妇叫张晓丽,生了个儿子刚满三岁,小名叫壮壮。

  一家五口挤在一套七十来平的老房子里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那五十万到账之后明显宽裕了不少,陈鹏上个月刚提了辆二手朗逸,张晓丽朋友圈里晒了个新买的金镯子,配文“老公送的,开心”。

  林默查清楚之后没急着动手,又跟了他们家一天,把每个人晚上几点到家、房子户型、门窗位置全摸了一遍。

  陈广福住朝北那间小卧室,自己一张单人床,因为他化疗之后晚上老起夜,跟老婆分房睡。

  陈鹏两口子带孩子住朝南那间大的,刘桂芬睡客厅沙发,说是不放心老头子一个人半夜有事。

  第三天晚上,林默动了。

  凌晨两点多,他从楼顶翻下去,隐身开着,从阳台窗户缝里挤进去。

  老居民楼没装防盗窗,阳台推拉门的锁芯老化得厉害,他从空间里摸了根细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。

  屋里黑着灯,客厅沙发上刘桂芬打着呼噜,声音不大,跟猫打呼噜似的。

  林默从她旁边走过去,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,入梦能力附带的那点催眠效果让刘桂芬的呼噜声顿了一下,然后变得更沉了。

  他挨个房间走了一遍。

  陈鹏两口子睡得四仰八叉,小孩被夹在中间,脸蛋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点口水。

  陈广福那间小卧室里一股子药味,老头蜷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上全是皮包骨的棱角,呼吸又浅又急,嗓子眼时不时发出点嘶嘶的痰音。

  林默先去了厨房,把水龙头拧开,洗碗池的塞子堵上,水慢慢蓄起来。

  然后他从随身空间里翻出几卷尼龙绳,回到客厅,把刘桂芬从沙发上拖下来放到地板上,手脚捆在一起。

  陈鹏两口子被他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迷迷瞪瞪睁了一下眼,林默一人后颈按了一下,又昏过去了。

  小孩他没捆,抱到墙角的小板凳上放着,拿件外套盖了盖,待会儿再说。

  最后他把陈广福从床上拽起来。

  老头轻得跟拎一袋棉花似的,林默把他拖到客厅中间,跟其他人并排放好,手脚都捆上,然后拿厨房里接的一盆水,兜头浇了下去。

  陈广福被水一激,猛地呛咳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

  他先是看见黑漆漆的客厅里站着个陌生男人,然后余光扫到地上被捆成一排的老婆、儿子、儿媳,还有墙角小板凳上睡着的小孙子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  “你……你是谁?你要干什么?”

  他嗓子哑得厉害,声音又低又颤。等看清林默那张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“我认得你……你是那个沈医生……”

  林默蹲下来,平视着陈广福。

  “嗯,认得就好,省得我自我介绍了。”

  陈广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泪唰就下来了。

  “沈医生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是我对不起你,你放过我家里人,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愿意赔钱,我把这条命赔给你,你杀了我,放过他们……”

  他看到现在的情况,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他做了那么坏的事,人家找上门来也不算意外。

  林默看着陈广福,笑了一下。

  那个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
  “呵呵,你这话说得太搞笑了吧。你让我放过你家里人,那你当初放过我家里人了吗?”

  陈广福噎住了。

  “你开那辆面包车冲上人行道的时候,我老婆抱着我儿子在前面走,豆豆手里攥着根棒棒糖,刚考了一百分。你油门踩到底撞上去的时候,你想过放过她们吗?”

  陈广福的嘴张了张,发不出声音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林默没再跟他废话,抬手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。

  心灵感应加读记忆,两秒的工夫,陈广福脑子里那点东西跟倒豆子似的全翻出来了。

  三个月前,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找上他,约在城北一家苍蝇馆子,点了一桌子菜,把一张银行卡搁在桌面上,说里面有五十万,密码六个零。

  那人自称姓吴,说是替一位“不方便出面的老板”传话,让陈广福做件事,做完之后钱归他家里,后事不用他操心。

  陈广福当时吓得筷子都掉了,说杀人我不敢。

  姓吴的把卡往他面前推了推,说不用你杀,你开车撞两个人,撞完之后报警说酒驾,剩下的我们来处理。你反正活不长了,五十万够你儿子还清房贷换辆车,你想想清楚。

  陈广福想了三天,点了头。

  林默把这段记忆过了一遍,心说姓吴的,赵丽琴手底下跑腿的,回头再收拾。

  今天先把眼前这摊子事了了。

  他站起来,低头俯视着陈广福。

  “因果循环,你做事的时候,业报就已经产生了。你拿了赵丽琴五十万,把命豁出去了,觉得反正自己活不长了,干一票给儿子换套房。你算盘打得挺好,但你算漏了一件事,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?”

  “你家里人拿着那五十万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?你想得太美了。我这次来就是特意想让你感受一下,我遭受的痛苦有多绝望。”

  他抬手,心念一动。

  厨房里蓄了半池子的水猛地翻涌起来,化成几股手臂粗的水流,顺着厨房门飞出来,悬在半空中,晃晃悠悠地飘到客厅,在陈广福面前停住了。

  那几股水流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,跟活物似的扭来扭去。

  陈广福瞪圆了眼睛,震惊地张大了嘴巴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。

  这还是人吗?!

  林默手指头轻轻一抬,那几股水流猛地散开,分别扑向地上被捆着的刘桂芬、陈鹏、张晓丽。

  水球裹住他们的脑袋,严丝合缝,一滴不漏。

  三个人被憋醒过来,猛地发现自己喘不上气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手脚拼命挣,但绳子捆得太紧,动都动不了。

  张晓丽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陈鹏脸憋得通红,刘桂芬的脚后跟在地板上乱蹬,指甲盖都抠劈了。

  陈广福看到这一幕,整个人疯了。

  他拼了命在地上扭,想往老婆孩子那边蹭,情绪十分激动,疯狂对林默求饶。

  “不要!求你了!不要杀他们!你杀我!你杀我啊!事都是我做的,跟她们没关系!”

  林默站在旁边,没有理会陈广福,手都没动一下,就那么看着。

  水球裹着那三个人,从外面能看见他们在里面挣扎,脸憋得越来越紫,动作越来越慢。

  大概过了两分钟,三个人都不动了,水球慢慢散开,变成一摊水淌了一地。

  刘桂芬、陈鹏、张晓丽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脸色青紫,嘴角淌着水,没气了。

  陈广福趴在地上,整个人抖得跟过电似的,嗓子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,又像是哭又像是嚎。

  他扭着身子往老婆那边蹭,用脑袋去拱刘桂芬的肩膀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
  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呜呜呜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跟她们没关系……”

  林默等他嚎了大概半分钟,才慢慢踱到墙角那个小板凳旁边。

  壮壮还睡着,脸蛋红扑扑的,嘴角的口水蹭在外套领子上,呼吸匀净,偶尔咂咂嘴,大概梦里在吃糖。

  林默低头看了他两秒,心说小孩确实无辜,但陈广福拿五十万的时候可没想过沈途的孩子无不无辜。

  他抬手,心念一动。

  控水能力启动,瞬间把壮壮体内的水分抽了出来,速度非常快。

  壮壮连醒都没醒,几秒钟的功夫,呼吸越来越浅,心跳越来越慢,最后安安静静地停在了那儿,脸上还带着那个咂嘴的表情。

  陈广福看见了。

  他看见林默的手在那个方向轻轻抬了一下,看见孙子的胸口最后起伏了一次就再没动,看见那张小脸慢慢没了血色,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干……尸。

  他整个人像被人拿棍子从后脑勺抡了一记,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尖嚎,眼珠子往上翻,整个人蜷成一团抽搐起来。

  陈广福拿脑袋往地板上撞,砰砰砰磕了三下,额头上见了血,嘴里语无伦次地喊。

  “壮壮!壮壮你醒醒!爷爷在这儿!爷爷在这儿啊——”

  林默蹲下来拍了拍陈广福的肩膀。

  陈广福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跟要滴血似的,瞪着林默,牙齿咬得咯咯响,整个人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,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额头上那个血印子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
  林默冲陈广福笑了一下。

  “我知道你癌症晚期,活不长了,所以我就不杀你了。你慢慢死,死之前好好想想。对了,多亏了他们最后把我扔江里,让我变成水里的厉鬼,不然我还真没这本事回来找你报仇。你说这事闹的,报应不爽啊。”

  说完他隐身一开,从阳台原路翻了出去。

  陈广福趴在地板上,看着林默消失的方向愣了好几秒,然后整个人彻底疯了。

  他扭着身子往刘桂芬那边蹭,蹭到跟前拿脸贴着她的脸,又往陈鹏那边蹭,拿脚去够张晓丽的胳膊,最后蹭到墙角那个小板凳边上,拿脑门顶了顶壮壮干巴巴的腿。

  小孩已经死了,没反应。

  陈广福把脸埋在板凳腿旁边,嚎了一嗓子,声音又尖又哑,跟野兽似的。

  他嚎到嗓子哑了就变成干哭,干哭到喘不上气就趴在地上抽抽,抽完了接着嚎。

  就这样嚎了一整夜。

 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楼下邻居被吵得受不了,给物业打了电话,说楼上老陈家从半夜开始闹动静,又是哭又是嚎的,敲了半天门没人开。

  物业来了两个人,拍了半天门,里头只有陈广福嘶哑的嚎声,没人来开。

  物业不敢自己撬,打了110。

  警察来了之后找了个开锁师傅把门打开,一进屋就看见客厅地板上捆着四个人,三个大人已经没气了,一个老头趴在地上一边嚎一边拿脑袋拱老婆的尸体,墙角小板凳上还坐着个小孩,脸上已经没了血色,人都变的干巴巴了。

  地上全是水,厨房水龙头还开着,洗碗池里的水溢出来淌了一地。

  带队的民警当场就退出来拉警戒线了,一边打电话汇报一边让开锁师傅别走。

  法医后来验了尸,刘桂芬、陈鹏、张晓丽三个人死因都是溺水,但身上没有外伤,绑绳子的手法很专业,不是常见的绳结。

  壮壮的死因最奇怪,全身器官没有任何外伤和病变,就是水分突然没了,医学上找不出合理解释,最后只能写个“急性脱水致多器官功能衰竭,原因待查”。

  陈广福被送去医院之后,整个人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,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。

  清醒的时候就拿脑袋撞病床栏杆,被护士按住了就嗷嗷哭,说“让我死让我死”。

  糊涂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喊壮壮的名字,喊完了又喊刘桂芬,喊完了又喊陈鹏,喊到嗓子出血。

  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,睡过去两个钟头,醒过来接着闹。

  第三天下午,护士给他换完药出去没两分钟,他从床上爬下来,光着脚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,一把推开窗户,翻上去就跳了。

  七楼,人当场没了。

  后来警察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。

  “我斗不过他,他是个厉鬼,我活该,报应。”

  案子交到分局刑侦大队,查了两天,越查越觉得不对劲。

  陈广福,肺癌晚期,保外就医,之前因为醉驾撞死一对母子被判了七年。

  那对母子,母亲林小慧,三十三岁,市三甲医院护士。儿子豆豆,七岁,小学一年级。

  撞人的面包车是借来的,陈广福一口咬定自己喝了半斤二锅头,血检也确实超标,案子按交通肇事走了程序,判了七年。

  但他本来就是个晚期癌症病人,进监狱不到一个月就保外就医了,出来之后在家等死。

  那对母子的家属,丈夫沈途,三十六岁,市三甲医院急诊科医生,在老婆孩子出事之后半个月从家里失踪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

  陈广福被救过来之后神志不清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“沈医生我错了”“报应”“水鬼”。

  刑警把这两件事一串,感觉里头有事儿,但具体什么事儿串不起来。

  撞死人的和被撞死的家属,一个保外就医在家,一个失踪半个月,然后保外就医的全家死了,失踪的还没找着。

  这他妈什么乱七八糟的?

  更蹊跷的是,刑警刚准备往深里挖,调陈广福的判决书和保外就医审批材料,想查查当年那个交通肇事案有没有猫腻,上面忽然来了通知,说这个案子转给市刑警支队了,分局这边不用管了,所有材料封存移交。

  带队的刑警老赵干了二十年,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,上头有人打招呼了。

  他把材料往档案袋里一塞,跟手下说了句“别问了,交吧”,转头点了根烟,站在走廊里抽了半天,烟抽到一半,跟旁边的小年轻说了句。

  “这案子水深,别瞎打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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