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二月 第四十三章 听证前夜

小说:上海二月 作者:引离樽 更新时间:2026-09-26 12:48:07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四月十一日,晚上八点。

  弄堂里那间屋子。

  门板换了新的,比原来厚两公分。

  方牧站在白板前。

  白板上只剩下三行。

  等我们赢了,我们得还是我们。

  倒计时 10 天。

  明天:四月十二日,九点,破产法庭。

  何斌坐在床沿上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十四天,”他说,“我一件都没看明白。”

  方牧转过身。

  “哪一件。”

  “全部。”何斌说,“我们告的是他们。怎么忽然变成他们破产了?”

  方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
  “我给你排一遍。”他说。

  “四月二号。”

  “沪东机电,向法院提交破产清算申请。”

  何斌愣住了。

  “是他们自己申请的?”他说。

  “是他们自己申请的。”方牧说。

  “他们没钱了?”

  方牧摇头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不需要知道。”

  他伸出手指。

  “四月八号,法院受理。”

  “四月九号,本案移送破产法庭。”

  “四月十号,通知我们,十二号开始听证,三天。”

  何斌张着嘴。

  “十四天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用了十四天。”

  “十四天。”方牧说。

  他把手指放下。

  “何斌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破产法庭是干什么的吗。”

  何斌摇头。

  方牧说:

  “它管的是账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它管这个人有多少钱,欠谁多少,哪些东西是能拿来还债的,哪些是别人已经拿走的、能不能要回来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它不管人。”

  赵振声坐在桌子另一头。

  他一直在抽烟。

  这时候他把烟掐了。

  “方牧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但是还不够。”

  方牧看着他。

  “赵老师。”

  赵振声说:

  “破产法庭有三条规矩,跟别的法庭不一样。”

  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“第一,集中管辖。”他说,“债务人一进去,所有跟他有关的官司,全部归一个法院管。”

  “第二,”他说,“自动中止。他欠的债,不用还了——不是不还,是暂停。谁也不能单独执行他。”

  “第三,”他说,“管理人接管。原来管事的人,靠边站。”

 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来。

  “第三条听起来对我们有利。”他说。

  “难道不是?”

  赵振声看着他。

  “管理人是谁指定的。”他说。

  屋里静了一下。

  方牧说:

  “法院。”

  “对。”赵振声说,“法院指定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但是法院是从一个名册里摇的。”他说,“名册上的机构,谁都可以推荐。”

  何斌说:

  “那——”

  方牧把一张纸推过去。

  纸上写着两行字。

  上海正衡会计师事务所

  君恒律师事务所

  “联合管理人。”方牧说,“现场负责人姓邵,正衡的。”

  何斌看着这两行。

  “有什么问题吗。”

  方牧说:

  “君恒,二〇二一年给弘盛做过一年的合规顾问。”

  何斌的手停住了。

  “那不就是——”

  “不就是什么。”方牧说,“合规顾问是合法的。做过顾问,也不影响摇号。”

  他把手放在纸上。

  “我说这个,”他说,“不是要拿它做文章。”

  “那您说它干什么。”

  方牧说:

  “记下来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我们不做文章。”他说,“我们记账。”

  九点二十。

  何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我们明天去那儿,”他说,“审什么。”

  方牧看着白板。

  “审一台机器。”

  “哪一台。”

  “WH-01。”

  何斌说:

  “那博尧呢。”

  屋子里没人说话。

  过了很久,赵振声开口。

  “何斌。”他说。

  “哎。”

  “明天那个法庭,”他说,“不审他是怎么死的。”

  何斌的脸一下就红了。

  “那——”

  “那也还是要去。”赵振声说。

  他把烟盒收起来。

  “因为审不了人,”他说,“我们就要让那台机器说话。”

  十点十分。

  楼下有人喊方牧的名字。

  方牧推开窗。

  弄堂口站着三个人。

  中间那个穿着工装,外面套着一件病号服。

  扣子没扣全。

  “周师傅!”何斌叫了一声。

  方牧跑下楼。

  老周站在那儿。

  他瘦了一圈,脸色发灰。

  “您怎么出来了。”方牧说。

  “我自己签的字。”老周说,“医生让住到月底,我说不行。”

  他往外挪了半步。

  让出他身后两个人。

  两个穿工装的。

  一个四十出头,肩膀很宽,站在那儿像一堵墙。

  一个二十几岁,很瘦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  “这位是李强。”老周说。

  那个宽肩膀的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位是徐凯。”

  年轻的也点了点头。

  方牧看着他们。

 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您父亲是——”

  “老李。”李强说。

  方牧没再往下说。

  他听过那件事。

 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四号下午。

  三个人堵在吴师傅的铺子里。

  逼他把那份检修记录收回去。

  其中一个,就是老李。

  李强看着他。

  “我爸去年走了。”他说。

  方牧没说话。

  “肺癌。”李强说,“查出来是晚期,四个月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他临走前几天,”他说,“跟我说了句话。”

  “什么话。”

  李强说:

  “他说,那年他不该去堵吴师傅。”

  弄堂里静了一下。

  李强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“他说他不是坏人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就是怕。”

  方牧站在那儿。

  “李师傅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明天您二位,”他说,“要不要一起进去。”

  李强摇头。

  “不进。”他说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李强说:

  “我们不懂那些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我们就在外面站着。”

  方牧看着他。

 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您父亲那年,是反对吴师傅的。”

  李强没有否认。

  “是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您今天为什么来。”

  李强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  “我爸最后那几个月,”他说,“老看电视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电视上放什么他都看。放到工厂,他就按静音。”

  方牧没有说话。

  “我问他为什么。”李强说,“他说,他听不得那个声音。”

 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,忽然开口了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

  方牧转过头。

  “我叫徐凯。”他说,“二十四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进厂那年,”他说,“是二〇二三年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我进厂的时候,润丰已经没了。”他说,“我签的是沪东。”

  方牧看着他。

  “那您来干什么。”

  徐凯说:

  “我签合同那天,”他说,“人事跟我说,这厂子三十年了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上个月我才知道,”他说,“这厂子里,有个人死过。”

 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
  “我不是来帮谁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他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
  方牧看着这三个人。

  一个六十多岁,肋骨断了两个,穿着病号服。

  一个四十出头,父亲死在去年。

  一个二十几岁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一直没说话。

  “站着干什么。”方牧说。

  老周说:

  “让人看见。”

 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
  “方先生,”他说,“里面坐着的那些人,穿得都很好。他们说话也很好听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要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,”他说,“他们会以为这件事,跟谁都没关系。”

  十一点四十。

  三个人走了。

  方牧回到屋里。

  他站在白板前。

  他拿起笔。

  在最下面添了一行。

  明天只做一件事。

  写完他停了一下。

  又添了一行。

  让机器说话。

  然后他在最底下写:

  倒计时 10 天。

  何斌在旁边看着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文嫂明天去吗。”他说。

  方牧摇头。

  “不去。”他说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方牧说:

  “因为明天还轮不到她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我先把该摆的东西摆上去。”他说,“等摆到第九件的时候,再叫她。”

  何斌低下头。

  “第九件是围巾。”他说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她要是不来呢。”

  方牧没有回答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明天,”何斌说,“您紧张吗。”

  方牧看着白板。

  “紧张。”他说。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但是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。”

  方牧说:

  “他们申请破产,是为了换一个法庭。”

  他转过身。

  “可是他们忘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。”

  方牧说:

  “那台机器,他们换不走。”

  他把笔帽套上。

  “它可以换法庭,”他说,“它换不了它自己身上那零点五毫米。”

  那天晚上,箱子上的数字是:

  10 : 04 : 33 : 17

  方牧躺在床上。

  他没有睡。

  他在想明天早上九点,自己站起来以后,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
  想了一夜。

  想到最后,只剩下一句。

  这台机器,不属于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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