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二月 第三十八章 我要他们没有纸

小说:上海二月 作者:引离樽 更新时间:2026-09-26 12:48:07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三月二十二日,晚上九点。

  浦东,二十三层。

  一间没有挂牌子的会议室。

  长桌。

  钱明远坐在短边那头。

  他听人说话的时候,不打断。

  不记。

  不看手机。

  两只手放在桌上,手指并着。

  汇报的有四个人。

  第一个是陈慎之。

  “管辖。”陈慎之说,“四个被告,四个地址。”

  他打开文件夹。

  “弘盛在浦东,沪东在奉贤,恒信在静安。清算组二〇一七年就注销了。”

  “挑哪一个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“沪东。”陈慎之说,“买卖合同是跟沪东签的。他们告的是处置,不是评估。我主张侵权和合同不能并案。”

  “拖多久。”

  “裁定十五天。”陈慎之说,“他上诉,再加十五天。”

  “三十天。”

  “三十天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桌面。

  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
  陈慎之抬起头。

  “那可以申请鉴定。”他说,“笔迹鉴定,三到六个月。”

  钱明远摇头。

  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
  陈慎之愣了一下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因为他等不起,我拖得起。”

  “可你要是拖三个月,”陈慎之说,“他这三个月里什么都做得成。”

  钱明远没说话。

  他把手指分开,又并上。

  “陈律师。”他说。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我要多少天。”

  陈慎之想了想。

  “三十五天左右。”他说,“这是干净的。”

  “干净。”钱明远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是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就三十五天。”他说,“一天不多。”

  陈慎之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
  记完他抬头:“钱总,我不太明白。”

  “哪一点。”

  “三十五天和三个月,”他说,“差别很大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差别在于,三个月以后,他的纸就齐了。”

  陈慎之张了张嘴。

  “所以您不是要拖到他放弃。”他说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您是要拖到什么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他。

  “拖到他没有纸。”他说。

  第二个人站起来。

  姓潘,弘盛行政,管档案。

  “二〇一六年的纸质件,”潘说,“保管期限是十年。”

  他推了一份表格过来。

  “到这个月底届满。”

  钱明远低头看。

  “届满之后呢。”他说。

  “按制度走销毁。”潘说,“要成立鉴定小组,要分管领导签,要造清册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清册要存档。”

  钱明远抬起头。

  “清册存档。”他说,“也就是说,谁都能查到我们销毁过。”

  潘的额头有点汗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不就等于告诉他们,我们销毁了什么吗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他。

  看了两秒。

  然后他说:

  “对。”

  潘呆住了。

  “我就是要他们查得到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他把那份表格推回去。

  “销毁是合法的。”他说,“保管期限届满,按制度办理,鉴定小组签字,领导审批,清册存档。”

  他一条一条数。

  “四条,一条不少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他们查到了,能怎么样。”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“他们只能证明我们销毁过。”钱明远说,“他们证明不了我们销毁的是什么。”

  潘站在那儿。

  他忽然懂了。

  “钱总,”他说,“那要是……那要是他们已经复印了呢。”

 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
  钱明远说:

  “复印件。”

  他把手放在桌上。

  “一份纸,”他说,“只要没有出处,就是一张纸。”

  第三个人是做系统的。

  “调度主机二〇一七年随设备卖给了沪东。”那人说,“机器在奉贤的仓库里,早就停了。”

  “数据呢。”

  “备份在开发区机房。”那人说,“日志是滚动覆盖,一百八十天。”

  “一百八十天。”钱明远说,“那为什么还在。”

  那人愣了一下。

  “因为……因为一直没人动它。”

  钱明远点头。

  “那就动一下。”他说。

  “系统升级。”那人说,“一次全量迁移,旧的就覆盖了。”

  “要发文吗。”

  “要。”

  “那就发。”

  那人记下来。

  记完他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钱总,升级公告要挂在官网上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挂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那台机器。”他说,“WH-01。”

  桌上有人翻本子。

  “奉贤仓库。”那人说,“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停的,一直没动。”

  “没电。”那人说,“通不上。”

  “我说的是通电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没人接话。

  “通电要几个人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陈慎之先反应过来。

  “三个。”他说,“一个操作,一个监护,一个得有高压电工证。”

  钱明远点头。

  “有证的那个,”他说,“找出来。”

  “找出来做什么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他。

  “给他一个更好的活儿。”他说。

  陈慎之明白了。

  “外派。”他说。

  “外派。”钱明远说,“新疆,三个月。工资翻倍,家属可以探亲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手续要齐。”他说,“要他本人签字。”

  “他要是不签呢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那就给他一个更好的活儿。”他说,“再好一点。”

  第四个人说的是人。

  “他们那边有六个。”那人说,“方牧,一个老工人吴建国,一个律师赵振声,一个记者何斌,死者的老婆沈文华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还有一个,是恒信出来的,叫陶岚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第六个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她是第六个到的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那人不明白,但没敢问。

  “她给了他们一百四十七个文件。”他说。

  “原件还是副本。”

  “副本。”那人说,“原件在恒信的留档柜里。”

  钱明远点了点头。

  “她签过保密协议。”他说。

  “签过。”

  “几年。”

  “五年。”那人说,“到二〇二一年。”

  “过期了。”

  “过期了。”

  “那就不动她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那人急了。

  “钱总,一百四十七个文件——”

  钱明远抬起手。

  不重的一下,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她给的是副本。”他说,“原件在我们柜子里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柜子里的东西,这个月底销毁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他把手收回去。

  “那她的副本,”他说,“就成了一张没有出处的纸。”

  那人坐下了。

  “还有一个。”那人说。

  “赵振声。”

  “是。”那人说,“五十六岁,虹口,一个人做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他二〇〇一年打过一桩官司。”

  那人翻本子。

  “有。”他说,“工伤。一个工人压断了三根手指。”

  他抬头。

  “判了一半。”

  “一半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他一直记着。”

  “钱总,”那人说,“那我们是不是——”

  “不动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
  “记着的人会做傻事。”他说,“做了傻事,他的状就写不干净了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让他记着。”他说。

 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陈慎之忽然开口:

  “钱总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上午您去见方牧了。”

  钱明远说:

  “去了。”

  陈慎之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我本来想,”他说,“让下面的人先去探一探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他。

  “你去,”他说,“他会知道我们想知道什么。”

  陈慎之没接上。

  “那您去呢。”他说。

  钱明远说:

  “我去,是我知道他知道了什么。”

  陈慎之愣在那儿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他愣了一下。”

  “在第二句上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“那说明他找到了。”

  “找到了。”

  陈慎之低头记。

  “钱总,”他说,“那我们现在知道他走到哪儿了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那我们要不要——”

  “不要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。

  “他有四条线。”他说。

  “四条?”

  “他自己画了三条。”钱明远说,“不碰股价,不造谣,不走私力。”

  陈慎之说:

  “那对我们有利。”

  “不。”钱明远说。

  陈慎之抬起头。

  “那不叫有利。”钱明远说,“那叫——他只要守住这三条,我们就弄不倒他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第四条是什么。”

  没人敢答。

  钱明远说:

  “第四条是他自己加的。”

  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“我们不用去碰那三条。”他说,“我们只要让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
  陈慎之忽然又说:

  “钱总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他。

  “他们差一样东西。”陈慎之说。

  钱明远没有意外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“从二月十九号到现在,他们一件一件在补齐。”陈慎之说,“他们在对表。”

  “对表。”

  “他们在拿一张清单,一样一样打勾。”陈慎之说,“能这么对的,通常还差一样。”

  钱明远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“差哪一样。”他说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钱明远点头。

  “那就等。”他说。

  “等?”

  “差的那一件,”钱明远说,“越等越急。”

  他把手收回来。

  “急了,”他说,“第四条线就自己走出来了。”

  散会以前,钱明远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那个小孩的学校,”他说,“查一下。”

  “动了?”

  “不动。”

  他站起来。

  “先记着。”

  人都走了。

 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。

  他走到窗边。

  窗外是黄浦江,黑的,边上有一排灯。

  助手在门口站着。

  “钱总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倒计时。”助手说,“四十一。”

  钱明远没回头。

  “他设了个倒计时。”他说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助手说,“我们只知道它一天走一天。”

  钱明远看着窗外。

  很久,他说:

  “那就让它走完。”

  助手站在门口。

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钱明远小时候,他父亲教过他一句话。

  那时候润丰还在,车间里全是铁的声音。

  他父亲站在机器上头,冲他喊:

  打官司就是打纸。

  谁纸多,谁赢。

  后来他父亲输了。

  输就输在,他把纸攥在手里。

  纸攥在手里,是要给人看的。

  钱明远把手插进口袋。

  他转过身。

  “明天上午。”他说。

  “什么事。”

  他说:

  “我要他们没有纸。”

  三月二十三日凌晨零点四十。

  箱子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

  41 : 03 : 11 : 52

  变成:

  40 : 03 : 11 : 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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