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二月 第七章 四百人的信

小说:上海二月 作者:引离樽 更新时间:2026-09-26 12:48:07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方牧住在弄堂里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。

  房子是二〇二四年一月租的。

  一个月两千八。

  没有独立卫生间。

  窗户朝北,冬天照不进太阳。

  屋里东西很少。

  一张床。

  一张桌子。

  一把椅子。

  一个衣柜。

  还有一个装衣服的纸箱。

  他没买衣柜。

  纸箱用了六年。

 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是一个相框,相框里没有照片。

  那相框里装的是一张纸。

  二月十三日上午,方牧坐在桌前,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。

  纸是A4的,很薄,边缘发黄。

  上面打印着一张表,四列:姓名、工号、工龄、岗位。

  一共四百零一行。第一行是表头,后面四百行是名字。

  最后一行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话。

  字很难看。

  是用圆珠笔写的。

  笔迹重得把纸都划破了:

  方先生:这四百个人里,有三个我认识二十年了。他们现在都在找工作。我不恨你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
  落款是:常州,老赵。

  二〇一九年,方牧三十二岁。

  他在纽约一家做跨境并购的机构。

  职位是总监。

  那一年他做了十一个项目。

  其中最大的一个,是替一家美国私募基金做买方尽调。

  对方是江苏常州一家汽车零部件厂。

  那家厂叫常鑫,四千二百人,做汽车转向节,客户是两家德系整车厂。

  买方的诉求很明确:压价。

  方牧带队进场,待了十九天。他做了三件事。

  第一件,他把常鑫的应收账款按账龄重排了一遍。

  发现三年以上的应收里,有两千三百万是收不回来的。

  因为那两家德系客户,已经把常鑫从二级供应商名单里剔除了。

  只是还没正式通知。

  第二件,他查了常鑫的环保处罚记录。

  发现二〇一七年有一次废水超标。

  罚了八十万。

  没有披露。

  第三件,也是他自认为最漂亮的一件。

  他算了常鑫的设备成新率。

  账面写的是百分之七十六。

  他按实际开工小时数和维修记录重算。

  算出来是百分之四十一。

  三件事加在一起,估值从十二亿压到七亿四。

  买方以七亿六成交。

  成交后第十一个月,新东家关闭了常州工厂。

  把产能转移到他们在墨西哥的工厂。

  四百个人失业。

  方牧知道会有裁员。

  他在报告里写过一句:“收购完成后,买方预计将通过产能整合实现协同效应,涉及人员优化约三百至五百人。”

  他写的是“人员优化”。

  这不是他发明的词,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这么写。

  他把报告交上去的那天晚上,在办公室喝了一杯威士忌,跟同事说了一句:“这单做得干净。”

  同事说:“干净。”

  他们碰了杯。

  那封信是二〇二〇年三月到的。

  寄到他纽约的办公室。

  国际快递。

 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。

  只有一个手写的单位名称:常州常鑫机械制造有限公司。

  前台签收的时候没在意,放到他桌上,被压在一摞文件底下。

  他第三天才发现。

  他拆开,抽出那张纸,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
 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后来想起来觉得很奇怪的事。

  他没有把纸扔掉。

  也没有收起来。

  他把它放在桌上,压在键盘旁边。

  放了三个月。

  三个月里他每天看见它。

  他数过。

  那四百个名字里,工龄二十年以上的有一百六十三个。

  三十年以上的有四十七个。

  最长的一个是三十九年。

  三十九年。

  那个人进厂的时候是二十二岁,出来的时候六十一。

  二〇二〇年六月,方牧辞职了。

  辞职的时候他的老板问他为什么。他说想回中国。

  老板说,你回去干什么,中国那边这个赛道还没起来。

  方牧说,我不干了。

 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方,你是我见过最会算的人。你要是走了,我这几年少赚很多钱。”

  方牧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老板说:“那你为什么走。”

  方牧没答。

  他也没法答。

  他总不能说:因为我把一个数字从七十六改成了四十一。

  然后有四百个人丢了工作。

  其中一个人干了三十九年。

  他也不能说:那个人给我写了一封信。

  信里没有骂我一句。

  只是把四百个名字打出来寄给我。

  他更不能说的是——那封信我看了三个月。

  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。

  可我记住了那行数。

  一百六十三个二十年以上。

  四十七个三十年以上。

  一个三十九年。

  我记住的全是数字。

  回国后他去了上海。

  头两年他没找工作,靠积蓄过。

  他试过几件事。

  给朋友的公司做过两次顾问。

  写过一份行业报告。

  还在一家培训机构讲过六次课。

  讲怎么读财务报表。

  讲到第四次的时候,有个学员问他:“方老师,您做过最大的项目是什么?”

  他说:“常州常鑫。”

  学员说:“那个项目我听说过,估值压得很漂亮。”

  方牧站在讲台上,停了几秒。

  “是。”他说,“压得很漂亮。”

 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把那张纸从箱子里翻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
 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
  他看了三年,记住的全是数字——工龄、人数、成新率、估值。

  他从来没记住过一个名字。

  四百个名字,他一个都记不住。

  二〇二四年一月,他租下弄堂里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。

  搬家那天他只带了三个箱子。其中一个箱子里,装着那张纸。

  他把纸装进相框,摆在桌上。

 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。

 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
  二月十三日上午,他坐在桌前,把信放回相框。

  然后他打开电脑,翻到一份文件。

  文件是他回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。

  他把博尧寄到纽约的那只箱子,从头到尾拆了一遍。

  把里面九道验证的结构画成一张图。

  又把八年里能查到的公开资料,全部整理了一遍。

  整理完他写了一句话,写在文档最上面:

  这次我算的不是价。

  十点,有人敲门。

  是文嫂。

  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

  “文嫂,进。”

  “我不进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
  方牧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
  “您问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回来。”文嫂说。

  屋里静了一下。

  方牧看着她。

  他本可以说很多话。

  他可以说因为博尧是他兄弟。

  可以说因为这事不平。

  可以说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。

  他一句都没说。

  他转身,从桌上把那个相框拿起来,递给她。

  “这是什么。”文嫂说。

  “一封信。”

  “谁写的。”

  “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”方牧说,“二〇二〇年三月寄到我纽约的办公室。”

  文嫂把相框接过去。

  她不识多少字,但数字她认得。

  她看了很久。

  “这一行一行的,”她说,“是名字?”

  “是名字。”

  “多少人。”

  “四百个。”

  文嫂抬起头。

  “这些人怎么了。”

  “我把他们厂的价格算低了。”方牧说,“算低以后,买的人把厂关了。这四百个人丢了工作。”

  文嫂看着那张纸。

  她没说话。

  她把纸凑近了一点,用手指顺着第一行往下划,划了大概十行,停住了。

  “这个,”她说,“念什么。”

  方牧看了一眼。

  “赵德海。”

  “这个呢。”

  “李凤兰。”

  “这个。”

  “王有根。”

  文嫂念了三个名字,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
  念完她把相框还给他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不欠他们的。”她说。

  方牧愣住了。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你算错了价,那是你的活。”文嫂说,“关厂的是买的人,不是你。”

  方牧看着她。

  “文嫂——”

  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文嫂说,“我这八年,见过很多人替我说话。有个街道的姑娘,替我跑过三趟。有个记者,替我写过一篇稿子,写完没登出来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。

  “他们都不欠我。”文嫂说,“可他们跑了,写了。我要是说他们欠我的,那就是我不讲理。”

  方牧没说话。

  “你也不欠他们的。”文嫂说,“你就是心里过不去。”

  文嫂走了以后,方牧坐在桌前,很久没动。

  他这五年里,想过很多次这件事。

  他想过辞职,想过赔偿,想过给那四百个人找活。

  他甚至想过给他们写信——可他不知道写给谁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他从来没想过的是:他其实不欠他们的。

  这个道理是刚才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跟他讲的。

  用的是最笨的话。

  那天下午,方牧做了一件事。

  他把那张纸从相框里取出来,摊在桌上,从头读了一遍。

  四百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读。

  读到第一百三十七个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  那是个女的名字,后面工龄那一栏写着:26。

  读完四百个,用了两个小时。

  读完以后,他把纸重新装回相框,摆在桌上。

  然后他打开电脑,把文档最上面那句话改了。

  原来写的是:这次我算的不是价。

  他改成:

  这次我要记住名字。

  那天晚上,箱子上的数字走到:

  83 : 11 : 42 : 08

  方牧坐在桌前,把相框往里推了推,让它靠着墙。

  他忽然想起博尧十九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。

 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,在宿舍。

  方牧在算一道题,算了三遍都是错的。

  博尧在上铺看着他,说了一句:

  “你要是算不清,就把日子抄下来。”

  方牧当时说:“算什么账要抄日子。”

  博尧说:“算不清人的账。”

  方牧把台灯关了。

  屋里黑下来。窗外弄堂里有个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
  他躺下,闭上眼。

  黑暗里,他忽然想起那四百个名字里,有一个他很眼熟。

  不是认识。

  是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。

  他数过那张表上姓王的有四十一个。

  姓李的有三十六个。

  姓张的有二十九个。

  他记住的还是数字。

  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
  “慢慢来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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