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牧胸口一空。

  本命被门后的手拽出半截。

  旧店门框浮出两个字。

  丧婚。

  媒婆鬼翻开红喜帖,拿袖子一擦,红纸变成白纸。

  “新郎已死,阴妻不用成婚,直接随葬。”

  柴进抱着归女退后。

  “退婚退成合葬?你们阴间没有消费者保护?”

  媒婆鬼抬头。

  “死人不享受保护。”

  “那活人呢?”

  “你也快了。”

  柴进又退了一步。

  柴可听见了,却不能动。

  她只剩意识清醒,手脚都不听安排。

  脚下的影子抬起她的手,压住婚契上的晋牧二字。

  晋牧的鬼气卡在门缝里。

  他没有挣本命,只用一只手撑住门。

  门缝被撑开半寸,往生门没有完全合上。

  谢无渡把送命档案压到婚契上。

  纸页自行翻动。

  “这条不是刚出现的。”

  他揭开婚契背面。

  旧条款藏在纸层下面。

  第一任新郎毁约,以本命填补母亲位。

  谢无渡看向晋牧。

  “你死以后,三份命格会失去约束。”

  “母亲位收回命格,丧婚只是借口。”

  晋牧没有否认。

  柴可想骂他,嘴也动不了。

  影子替她开口。

  “新郎先死,退婚成立。”

  晋牧看向柴可。

  “听得见,就动一下左手。”

  柴可费力蜷起手指。

  只有一下。

  影子立刻把她的手压回身侧。

  晋牧看着那只手,明白她还在。

  他转向脚下的影子。

  “她没答应。”

  影子没有抬头。

  “七点朱砂已满,阴身归死契接管。”

  “借她的嘴,也算不了她的账。”

  “她本来就是账。”

  柴可看着影子的手。

  窥命留下的命线还没散。

  那条线从她掌心旧伤接出去,另一头钉在门外的字上。

  柴未生,死契一张。

  她终于明白,影子不是哪一只鬼临时钻进来的。

  是死契借她化阴,长出一具执行之身。

  柴未生一直逼她认下那个称谓,也不是为了让她多一个名字。

  是要让死契的执行权落稳。

  现在她没认,阴身仍给了死契机会。

  轿中人伸手抓向晋牧脱出的本命。

  “给我。”

  晋牧肩背被门缝扯开,仍先将本命压回契下。

  轿中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你把它给我,所有婚事都能结束。”

  “你想结束婚事,还是想拿回完整的自己?”

  晋牧没有回答。

  本命里压着三份命格。

  她若吞回完整命格,其他人都会被她收走。

  柴可看清这一点,先前那笔账没有消失,却多了一项。

  他不肯让谁吞掉所有人。

  安宁从袖中取出无字铜铃。

  她看了柴可一眼,摇响。

  铃声落下,旧店里所有口头契约停了一息。

  媒婆鬼张着嘴,没能说出话。

  连脚下的影子也停住。

  安宁道:“会长交代过,这铃只能确认契约双方是否出于本意,不能替谁续命。”

  柴可抓住这点空隙,咬破舌尖。

  她没有判官笔。

  她把血写在晋牧抓住自己的手背上。

  一个债字。

  晋牧低头看见,随即明白。

  他抬手扯下四名同债的暂扣契,压到婚契上方。

  谢无渡接过话。

  “债务未清,不能先执行毁约死罚。”

  媒婆鬼终于能动,刚要开口,谢无渡把档案按住。

  “有人正在利用婚契毁掉清账所需的本命和命格,属于灭失契证。”

  他看向门框。

  “先停刑,核验。”

  婚契与暂扣契同时收紧。

  晋牧被拽住的手停了。

  门缝里那只手也停了。

  柴可夺回了半寸说话的力气。

  她开口第一句不是求晋牧活。

  “我的命还没算明白,谁准你先死?”

  晋牧胸口仍往外漏鬼气。

  “你留人都这么说?”

  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
  她抓紧他的手。

  “欠我的,死了也不能赖。”

  晋牧看她一眼。

  “记得很清楚。”

  “你的账最乱。”

  影子不肯放手。

  它转去抓柴进身上的第二担保线。

  柴进身后的牌位亮起。

  归女胸前的镯痕也亮了。

  柴进看了眼安宁,把孩子交过去。

  归女抓住他的衣领不放。

  “你先替我看着。”

  安宁接过孩子。

  “你要做什么?”

  “去缴费。”

  柴进走到牌位前,按上自己的手。

  “担保人的账冲我。”

  他低头看归女。

  “监护对象已经划出门契,别给孩子补签。”

  影子的手落在担保线上。

  没有抓住归女。

  柴可看清那条线,忽然明白。

  母亲位的召回线已经断了。

  镯痕牵动的是柴进替归女承下的旧债。

  归女没有被拉回去。

  她只是抓着柴进不肯松手。

  柴进也没有躲。

  “看什么?我现在是合法欠债人。”

  安宁抱着孩子往旁边挪。

  “你还挺熟练。”

  “柴家这行当,我从小听账听大的。”

  红姑只剩一条手臂。

  她压住第一任柴可的骨牌,把生辰对上送命档案的日期。

  “日期不对。”

  谢无渡接过骨牌。

  红姑又把旧档推给他。

  “婚契签立时,抵押物还没有分割。”

  她指着契上的出生印。

  “这枚印,是分割后才会出现。”

  柴可问:“附页被换过?”

  “是。”

  红姑把骨牌交给谢无渡。

  灰化已经到了肩颈。

  她没有再要求柴可替她杀人。

  “拿去作证。”

  谢无渡接住骨牌。

  “你会失去什么?”

  “凭依。”

  “后悔吗?”

  “我后悔的事够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
  媒婆鬼看见三件证物,转身就往黑轿里钻。

  柴进一把揪住她后领。

  “刚才换新娘喊得挺响。”

  媒婆鬼踢着脚。

  “放开我,我只是传话。”

  “现在轮到售后。”

  “阴间不管售后。”

  “那我先管你。”

  谢无渡把被改过的婚契、出生印、协议残页摆在一起。

  “验契。”

  媒婆鬼不动。

  柴进把她往前一推。

  “验。”

  媒婆鬼只好拿出一枚骨印,按在三份证物上。

  骨印连落三下。

  婚契发出一声裂响。

  媒婆鬼念道:“丧婚条款不能就地执行。”

  她抬头看晋牧。

  “原契与当事人需一并送往阴间复核。”

  晋牧胸口一松。

  那只无形的手放开了本命。

  可他缺失的两段鬼命没有回来。

  伤口也没有合拢。

  影子被契文逼退,缩回柴可脚下。

  退去前,它在她掌心留下一道门纹。

  门纹朝内闭合。

  影子说:“三日内,证明你不属于原始抵押物。”

  “证明不了呢?”

  “死契接管阴身。”

  柴可低头看掌心。

  “还要我自己证明自己没出生?”

  “你本来就没有出生。”

  门外的柴未生接上话。

  “认下我,死契就能归位。”

  柴可抬笔的手还不能动。

  “你急什么?”

  柴未生没有答。

  晋牧擦过胸口的裂口。

  “我押契进阴间。你留在旧店。”

  柴可伸手拿走媒婆鬼手里的白喜帖。

  “上回你们替我签字,我长到二十岁才知道。”

  她把白帖折好。

  “这回我自己去。”

  晋牧看着她。

  “阴间不是你想去就去。”

  “我现在有案子。”

  “你是案中死者。”

  “那更该到场。”

  安宁抱紧归女。

  柴可看她。

  “你同行,作证。”

  安宁没有推辞。

  谢无渡收好旧档和骨牌。

  “我留在轿外保管原档。”

  柴可点头。

  “柴进带归女。”

  柴进把孩子接回来。

  “为什么又是我?”

  “你是第二担保人。”

  “我申请换人。”

  “驳回。”

  黑轿里的另一个柴可已经不见了。

  轿内只放着一张受理文书。

  柴可先看正面。

  阴契异议已受理。

  她翻到背面。

  一份命案诉状压在下面。

  被告,晋牧。

  死者,柴可。

  报案人,柴无妄。

  死亡时辰,正是她斩断归女契线、七点朱砂亮尽的时候。

  晋牧伸手去拿。

  柴可按住纸角。

  最后一行写着:

  死者魂魄若随被告到案,即为拘魂灭证,人赃俱获。

  媒婆鬼退到轿门旁,换了称呼。

  “请新郎押送死者入轿。”

  晋牧看向柴可。

  柴可把诉状收进袖中。

  “我还没死。”

  门内传来柴无妄的声音。

  “生死簿上已经有了。”

  柴可抬头。

  黑轿底下,伸出一只手。

  那只手握着她的出生印。

  “柴可,归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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