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轿底下那只手握着出生印。

  门内传来柴无妄的声音。

  “报案人申请拘魂。”

  媒婆鬼抽出押送文书,照着上面的字念:“死者柴可,拒不归案,按拒捕加罪。”

  柴可看着轿底。

  “我什么时候死的?”

  “生死簿已经记了。”

  “那就拿簿子出来。”

  媒婆鬼没答,先把文书递向晋牧。

  晋牧伸手要接。

  柴可把白喜帖塞进他手里。

  “你是被告,别越权押送死者。”

  晋牧低头看了眼白帖,没再动。

  柴进抱着归女,往安宁身后挪了挪。

  “死者本人说了不算?”

  媒婆鬼道:“她已经不是活人。”

  “她还有心跳。”柴可道。

  “死者不必断气。只要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。”

  柴可胸口的心跳还在。

  可她想不起自己的出生证明是什么样。柴家没有留下那张纸,协会档案也只有一枚出生印。

  她以前以为是记录丢了。

  现在才知道,也许从一开始,就没人准她留下记录。

  她看向轿底。

  “我要看生死簿原件,核验出生印。”

  媒婆鬼把押送文书收回袖中。

  “案卷不能给死者看。”

  “死者都不能看,那你们审的是什么?”

  “审命。”

  “那先审审你这张纸。上面写我拒捕,押送令却还没给我看。”

  媒婆鬼停住。

  柴可趁她没开口,接着道:“文书不全,押送流程不成立。你现在押我,就是私自拘魂。”

  媒婆鬼看向晋牧。

  晋牧手里还拿着白喜帖,没说话。

  她不敢催他动手。

  诉状上写得清楚,被告押送死者,即为拘魂灭证。柴可先把他拦开,这会儿谁也不能碰她。

  轿底传来纸页翻动声。

  一册案簿被推了出来。

  封面盖着往生门印。

  柴可认得那道门纹。三日前血池幻象里,她见过。

  媒婆鬼把案簿放到门槛上。

  “核验可以。不得触碰。”

  “你们先把她判死,再要求她别碰证据?”

  “规矩如此。”

  “挺方便。”

  柴可看向封面。

  往生门印下面压着一行小字:阳寿注销册。

  她没有伸手,示意安宁翻开。

  安宁捏着替脸的手顿了一下,还是照做了。

  纸页停在柴可的名字上。

  出生时辰,空白。

  死亡时辰,出生当夜。

  注销人一栏涂着黑墨,边缘被刮得发毛。剩下的字只有几个:

  柴家监护人。

  柴进的脚步停在门边。

  “监护人又是我?”

  他想把归女递给安宁,安宁没接。

  “你先抱着。”

  “我现在不适合接文件。”

  “你抱的是孩子。”

  “柴家的东西都不简单。”

  他嘴上抱怨,手臂却收紧了些。

  案簿上的墨迹照到他的手背。白骨纹亮起,露出一根细线,沿着腕骨伸向柴可的名字。

  柴进把手藏到身后,没藏住。

  柴可看着那根线。

  “你替我担保过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“我还没成年。”

  媒婆鬼翻了翻案簿:“此处记载,柴家监护人签署临时养命单。”

  柴进道:“那张单子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
  “你记得内容?”

  “我记得上面写着临时养命,保她在阳间待到二十岁。”

  “谁让你签的?”

  柴进把归女往怀里托了托。

  “一双戴铜铃镯的手。没看见脸。”

  柴可没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。

  她只看着那根线。

  柴进当时大概以为,他按下去的是一张能救她的纸。现在账单递到眼前,他才知道抵押的不是柴家的命,是她的生魂。

  “你先把归女抱稳。”柴可道,“别让她替柴家签任何东西。”

  柴进低头看了看孩子。

  “我不会让她签。”

  “你上次已经替她签了监护契。”

  “那张我看过。”

  “看完了吗?”

  柴进没答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就从现在开始,谁递纸都先问我。”

  “你是死者。”

  “死者现在负责审你。”

  柴进没再争,把孩子抱紧了些。

  安宁拿出无字铜铃。

  “第三把开门钥,可以验这次注销是否出于柴可本意。”

  媒婆鬼立刻伸手拦她。

  “铜铃不能碰案簿。”

  “它不碰案簿,只问当事人。”

  “问死者?”

  “问签过的人。”

  安宁看向柴可,摇响铜铃。

  铃声落下,案簿上的注销印裂开一道口子。

  柴可的生辰那一栏仍旧空着。

  注销印自己脱落,滚到纸页边上。

  没有她的指印。

  安宁掌心浮出旧伤。伤口不深,却有个小小的印纹,和柴可出生印的边缘对得上。

  柴可看她。

  “你也按过我的印?”

  安宁没有收手。

  “我那时年纪小。协会带我来旧店,只让我扶住婴儿的手。”

  “扶住谁的手?”

  “你的。”

  柴可盯着她掌心。

  “你以为是在帮我落活人印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会长让我监视黑轿。等你们相遇,确认谁能活着走出来。”

  “你一直没确定?”

  “我不敢确定。”

  安宁说得很慢,最后几个字却没改。

  她当年按住的那只婴儿手,可能从来没被算作活人的手。她不敢说自己是在救柴可,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做。

  柴可把视线移开。

  “至少这次,铃声作证了。”

  谢无渡的声音从轿外传来。

  “案簿用了百年前的旧纸。”

  他把送命档案递进来,封皮与案簿的纸张颜色相同,连边角的压痕也对得上。

  “分割协议和这册案簿,是同一批纸。注销记录不像当年写的,更像后来补上去的。”

  媒婆鬼道:“协会已经盖章。你无权插手阴间审案。”

  谢无渡递进来一枚令牌。

  “守夜人协会首席令牌。以证物疑似调换为由,申请复核。”

  媒婆鬼看着令牌,没去接。

  “协会早已不管阴间。”

  “那你们为什么还用协会的章?”

  这回她没答。

  复核令落下,案簿自己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出生印从门内挣开,滚到柴可脚边。

  柴可没有捡。

  她先看案簿。

  刚才那行柴可的名字消失了。

  注销记录下,另多出一行:

  母亲位第一任新郎,晋牧。

  注销人:柴家监护人。

  晋牧手里的白喜帖掉到地上。

 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,没有去捡。

  媒婆鬼翻了两页,脸上那点官面功夫也挂不住了。

  “晋牧,已注销。阳间行走,列为逃亡死者。”

  柴可这才明白,柴无妄报案要抓她,案簿里真正要拘的却是晋牧。

  她弯腰捡起出生印,按回案簿。

  “被告和死者分开核验。你们不能因为他的命案,把我也算进去。”

  媒婆鬼要合上案簿。

  柴可的判官笔还抬不起来。七点朱砂压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她用指尖咬破的伤口,在案簿边缘写下:

  本案未结。

  案簿停住,拘魂令上的字褪了半截。

  柴无妄隔着门开口:“你能拖一时,拖不了三日。”

  柴可抬头。

  黑轿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。

  “真正的柴可,早死在归门那天。现在这个,只是死契借出生印养出来的替身。”

  柴进抱着归女,没说话。

  安宁握着铜铃,也没摇。

  轿底那只手收回去。

  案簿翻到最后一页,浮出两个名字。

  柴可。

  晋牧。

  同入往生门,死期三日后。

  柴可看完,合上案簿。

  “退婚先暂停,你的命案也得查。”

  晋牧问:“现在回阳间吗?”

  “先看案簿给不给路。”

  轿门自行打开。

  里面坐着一个穿旧式婚服的女人,眉眼和柴可相同。她怀里抱着一具没有心跳的婴儿。

  女人的手扶住孩子后颈。

  “这回别送错了,晋牧。”

  她抬头看柴可。

  “该出生的人,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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