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可看着那道门。

  百年前,她把他的命锁进婚约。

  百年后,她不打算再替苏家交出去。

  她开口:

  “牧归。”

  晋牧的本命从门外醒来。

  七扇门同时翻面。

  旧店被分成黑白两边。

  门后的声音传来。

  和柴可一模一样。

  “归还者,你终于记起。”

  “是你亲手杀了我。”

  “是你亲手杀了我。”

  门后的声音和柴可一模一样。

  旧店被分成黑白两边。谢无渡和苏家女人留在门内,晋牧站在门外,却像隔着另一段时间。柴可能看见他,听见他,唯独看不清他的影子。

  女婴腕上的铜铃印里,同时映着两边。

  柴可没有追问那句话。她先看向门后。

  “你说我杀了你,先报一件只有死者知道的事。”

 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七岁时,把半截判官笔藏在床板下面。笔尖扎穿了木板,你怕被柴母发现,拿鞋底的灰盖住了印子。”

  柴可手指停在文定凭物上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那天夜里,你看见床下有影子。你对它说,明天,你要还我一张脸。”

  安宁往柴可前面站了一步,把替脸举起来。

  “我的脸便宜,先拿去验。”

  她手里的纸翻反了。

  安宁低头看了一眼,想转回来,手却抖得纸角一直碰她的下巴。

  “你拿错面了。”柴可说。

  “便宜货,做工有点随意。”

  门后的女人没有笑。

  柴可把视线收回来。那句话不是从她记忆里抄来的。她小时候没告诉过任何人,连床板下那支笔也是后来才找回来的。

  那不是一只只会学人说话的鬼。

  她和门里的人有牵连。

  晋牧隔门道:“别应声。也别再喊牧归。”

  “你怕她,还是怕我想起百年前的事?”

  晋牧没有答。

  “你说她和第一任柴可有关。那年是谁先动手?”

  “先救人。”

  “你每回都挑最该回答的时候,叫我先救人。”

  “因为谢无渡快进门了。”

  谢无渡被锁链拖向门内。他的一只手撑住门槛,另一只手已经没了影子。

  “黑白两边不是阴阳。”他道,“是活契和死契。两边都能收人。”

  门板上浮出新字。

  承认杀人,替谢无渡偿清借命。

  否认杀人,当前魂魄判作冒名。

  苏家女人抱着女婴,挪到门缝旁。她想把孩子递进去。

  柴可伸手拦住。

  “你还没交代完,就急着交孩子?”

  “母亲位该归还。”

  “你自己不能还?”

  “我被旧契锁着。”

  女婴腕上的铜铃印添了一道细线。线的一头连着门缝,另一头越过门槛,落向晋牧胸口。

  晋牧胸前浮出一条黑线。

  柴可看见了。

  “这孩子不是钥匙,是你们的递单员?”

  苏家女人没有回答。

  谢无渡的身体被拖低一截。柴可举起判官笔,笔尖抵住他眉心。

  “锁魂。”

  笔下的黑线钉进地面,谢无渡的影子停住了。可那半条鬼命仍往门里走,牵着他的胸口。

  谢无渡抬手,把铜印按进胸口裂缝。

  锁链顿住。

  他左手从指尖开始透明。

  “协会训练项目。”他说,“考核内容是自愿把自己拆开。”

  柴可看着他的手。

  “协会最好给你报工伤。”

  “我会递申请。”

  “记得写清楚,伤的是手,不是脑子。”

  红姑从柴可影子里走出来。铜铃镯响了一声,门内跪伏的女人抬起头。

  红姑看着门后那张和柴可相同的脸。

  “她不是完整的第一任柴可,是被拆开的死身。柴可身体里醒来的魂,也不是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
  门后的人忽然换了声音。

  那声音属于红姑。

  “你守了她百年,是怕她想起来,还是怕她活回来?”

  红姑没回答。

  柴可问:“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  “第一任柴可主动拿命换苏可出门。晋牧拿本命作担保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门里那句亲手杀了我,说明交换完成后,有人又杀了留下来的那一部分。”

  “谁?”

  红姑看向晋牧。

  晋牧始终没有否认,只重复了一遍:“先救人。”

  安宁把替脸贴上门槛。纸面渗出几行字,拼成一页残缺的生死簿。

  第一任柴可,阳寿记载缺失。

  死因:手印空缺。

  安宁盯着那枚手印,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。她把替脸收起,纸边折进掌心。

  柴可看着她。

  “你认出来了。”

  “像柴家旧印。”

  “像?”

  “我只认出纹路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?”

  安宁没有说话。

  苏家女人抱紧女婴。

  “苏家用母亲位养住死身,等全阴命格的柴可归门,再让两人合成完整钥匙。我只是守契的人。”

  “守了三十年,没想过问钥匙开哪扇门?”

  “我没有选择。”

  “这话说得很省力。”

  女婴抓住她腕上的铜铃印。女人掌心浮出四个字:原担保人。

  苏家女人看着自己的手,没再辩解。

  柴可走到门板前。

  她要拆的是活契。现在承认杀人,谢无渡能脱身,她却会被契判成死身;否认,门就要把她当冒名者收进去。

  两条路都写得很清楚。

  写契的人没问过她。

  她以缺捺划开“杀”字左边。判官笔亮起,眉心多了一点朱砂。

  契纸没有消失。

  “柴可”二字从中间分开。

  一份落在门内,一份留在门外。

  旧店所有牌位同时翻面,露出一行被遮了百年的全名。

  柴无妄。

  柴可看着那三个字。

  门后死身走到门槛边,没有扑过来。她停在黑白交界处,伸出手。

  “你叫我一声姐姐,就能知道是谁动的手。”

  晋牧开口:“别叫。”

  他的声音里有柴可没听过的慌乱。

  柴可没叫。

  “你要我知道真相,还是要我替你去死?”

  死身没有回答。

  她转而看向晋牧。

  “牧归不是你给我的名字。是我把你留下时,求你别忘了回家。”

  晋牧胸口的本命裂开一道金线。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柴可转头。

  晋牧还站在门外,旧店深处却多了一个晋牧。

  两个人同时看着她。

  一个说:“别信门里的话。”

  另一个说: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
  谢无渡看向两人的脚下。

  “没有影子的那个,才是——”

  他没说完。

  女婴抬起手,指向有影子的晋牧。

  “母亲。”

  门后的死身应声抬头。

  旧店最深处,第九扇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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