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扇门完全打开。

  门后没有风。

  里面是一间卧房。

  床板缺了一角,铜铃挂在床头,墙面有一道旧缺口。门边的地上留着半只鞋印,鞋尖朝里,鞋底沾着灰。

  柴可看了一眼。

  那是她七岁时留下的。

  床上躺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。

  她穿着旧衣,双手交叠在腹部,胸口没有起伏。

  女婴抬起手,指向门外有影子的晋牧。

  “母亲。”

  没人说话。

  女婴又喊了一遍。

  “母亲。”

  柴可走到门槛前,用缺捺划过门上刚浮出的两个字。

  母亲。

  契纸没有破。

  字迹反而往下沉,另起一行。

  母亲位,不分男女。

  掌生魂,养死身者,皆可称母。

  苏家女人抱紧女婴。

  “她不是婴灵。”

  “我问了吗?”

  “她是第三份母亲位凝成的契灵。”

  “说人话。”

  “她是契约养出来的孩子。她醒了,第三份母亲位就会归位。”

  “归到谁身上?”

  女人没答。

  柴可看向床上的无脸女人。

  “归她?”

  “她只是死身。”

  “归我?”

  女人的手收紧。

  柴可明白了。

  “你们想把她塞进第九门,再把我送进去。”

  苏家女人低下头。

  “门里需要母亲位。”

  “所以你抱着孩子跑了三十年。”

  “我只是在守契。”

  “守契的人都挺忙,先把孩子送进去,再找个人顶账。”

  女婴忽然抬起手。

  有影子的晋牧伸出两指,按在她腕上的铜铃印上。

  铜铃印亮了。

  门外无影的晋牧抬头。

  “把手拿开。”

  有影子的晋牧看向他。

  “你没有资格命令我。”

  “你借的是我的本命。”

  “我才是晋牧。”

  他说完,地上的影子往前移了一步,正好压住门槛。

  “门外那个没有影子的,是本命幻身。”

  无影的晋牧没有动。

  “真正的鬼君,不会被柴家旧契挡在门外。”

  有影子的晋牧道:“旧契挡的是幻身。”

  “那谢家借走半条鬼命百年,你为何不收?”

  “我在等时机。”

  “等到谢无渡替你还?”

  谢无渡撑着门槛,从门内退回半步。他胸口裂开的缝还在流血,铜印压在上面,半条鬼命被死死按住。

  “两个晋牧的本命气息相同。”

  他看向柴可。

  “别听他们报名字。”

  “说重点。”

  “有影子的,影子连着第九门。没有影子的,影子连着你眉心的朱砂。”

  柴可抬手摸了摸眉心。

  第四点朱砂已经浮出。

  她看向两个晋牧。

  “谁先把自己的影子拿回来?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安宁抱着替脸往后挪。

  她不想挨近两个鬼君。一个能站在门外,一个能把影子压进门里,打起来时谁负责赔旧店,她没有钱。

  柴可取出判官笔。

  “都别动。”

  无影的晋牧道:“柴可,别锁我。”

  “我没说锁你。”

  “你的笔已经对着我。”

  “那是因为你们长得一样。”

  有影子的晋牧看她。

  “你若对我动笔,第九门会把你记成杀人者。”

  “门里已经记过我一次。”

  “这次会认全名。”

  柴可没有停。

  判官笔同时落向两人眉心。

  “锁魂。”

  黑线从笔尖分出,一道钉住无影晋牧脚下的空地,另一道落在有影子的晋牧身上。

  无影晋牧没有反应。

  有影子的晋牧被黑线钉在地上。

  他没挣扎。

  柴可加重力道。

  他的身体仍然没有伤口。

  地上的影子却裂开一道口子,血从影子里流出来,沿着门槛往第九门爬。

  门内的死身睁开眼睛。

  “你终于又杀了他一次。”

  柴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  “你说谁?”

  死身没有回答。

  有影子的晋牧抬眼。

  “再锁下去,第九门会认你杀了我。”

  “你怕死?”

  “我怕你又把账算错。”

  柴可压着笔尖。

  “你说话还是这么讨厌。”

  “你百年前也这么说。”

  第四点朱砂往外扩了一圈。

  安宁咬破手指,把替脸贴在地上的影子上。

  纸面起了墨。

  生死簿残页。

  晋牧,本命已失。

  牧归,旧名已归。

  柴无妄,持命者。

  安宁看了两遍。

  “东家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有影子的这个,借着晋牧本命长出来了。”

  “替身?”

  “暂时可以这么写。”

  她看向门外的无影晋牧。

  “没有影子的这个,才是被夺走影子的鬼君。”

  有影子的晋牧没有反驳。

  柴可盯着他。

  “你默认了?”

  “她只看见一页。”

  “那你补全。”

  “不能补。”

  “你也有不能说的话?”

  “有。死过的人才有。”

  苏家女人抱着女婴,挪到第九门边。

  她想把孩子递进去。

  柴可伸手拽住孩子的衣领。

  女婴转过头,抓住柴可的手指。

  她掌心的右收口合上。

  朱砂第四点彻底亮起。

  柴可的手指被女婴握住,身体停了一下。

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  “苏可不是钥匙。”

 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,却不是她说的。

  “她是被我替换掉的门。”

  柴可眼前一黑。

  她看见百年前的柴无妄站在第九门前。

  她手里拿着一半母亲位,另一半已经缝进自己胸口。

  晋牧站在旁边。

  柴无妄把母亲位塞进他的本命,又从袖中取出一截旧铜铃。

  她没有看苏可。

  也没有看门内的死身。

  她在等一个东西出去。

  柴可想问那是什么,身体却不能动。

  柴无妄抬手,把最后一半母亲位压进自己腹部。

  她对晋牧说:“你守好门外。”

  晋牧道:“你要救苏可?”

  柴无妄摇头。

  “我要送它出去。”

  门内传出指甲刮过床板的声音。

  柴可从记忆里退出来。

  红姑已经站在她旁边。

  她看着床上无脸的女人。

  “这是柴家最初供奉的母亲。”

  柴可问:“不是柴母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也不是苏可?”

  “苏可只是从她那里借过门。”

  “全阴命格呢?”

  红姑看向柴可的眉心。

  “柴家走阴女借来的命格,都属于她。每一代分走一具阴身,活到最后,再把账还回去。”

  柴可看着床上的女人。

  “我们不是命格全阴。”

  “你们是在替她养身。”

  无影晋牧忽然抬手。

  锁在有影子晋牧身上的黑线被他抓住。

  有影子的晋牧被从地上拽起,身体撞进无影晋牧怀里。

  两人的身体重合了一瞬。

  有影子的晋牧脸上裂开一道口子。

  里面露出的不是晋牧的脸。

  是柴无妄。

  她看着柴可。

  “百年前,杀死第一任柴可的人不是晋牧。”

  无影晋牧抓着她的肩。

  柴无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  “是我。”

  柴可问:“你杀了谁?”

  “门外的死身。”

  “你就是第一任柴可。”

  “我杀了留在门外的那一半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她要把门里的东西带回阳间。”

  有影子的身体开始往下沉。

  柴无妄看着柴可。

  “亲手杀了我,不是控诉。”

  她抬手,指向柴可胸口。

  “是提醒。”

  柴可没有动。

  “提醒什么?”

  “我杀掉的只是我自己的一半。另一半在你出生时进了你的身体。”

  第四点朱砂忽然裂开。

  柴可腹中传来一声铃响。

  她的手指松开女婴。

  女婴没有掉下去。

  苏家女人接住她,转身便往第九门里走。

  柴可抬脚挡住门缝。

  “把孩子留下。”

  女人看着她。

  “她要归位。”

  “她先欠我一句解释。”

  “她没有名字。”

  “那就叫她欠账。”

  安宁在后面说:“这个名字不太吉利。”

  “你有更好的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门内的无脸母亲抬起手。

  门外血池方向传来铜铃声。

  一声。

  又一声。

  柴可手腕上的铜铃镯自行脱离红姑,穿过第九门,套在她腕上。

  她想摘下来,铜铃镯已经收紧。

  女婴同时开口。

  声音换成了柴母。

  “可儿,别相信晋牧。”

  柴可的手停住。

  “你还活着?”

  “他当年没有救我。”

  第九门里的无脸母亲抬起头。

  她没有脸,柴可却认出了那件衣服。

  那是柴母下葬时穿的。

  门外两个晋牧同时看向柴可。

  有影子的那个低声道: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
  无影的晋牧道:“你奶奶不是被我杀的。”

  柴可问:“那是谁?”

  无影晋牧看着她手腕上的铜铃镯。

  “是她把我也骗进了门。”

  两个晋牧说完,脚下同时出现黑线。

  第九扇门开始合拢。

  苏家女人抱着女婴站在门里,急声道:“孩子还没归位!”

  柴可抓住门缝。

  无脸母亲隔着门伸出手,摸向她的眉心。

  “可儿。”

  柴母又叫了一声。

  “开门。”

  柴可没有松手。

  她低头看向铜铃镯。

  镯内浮出一行新字。

  往生门第一道锁,已认主。

  第九门合上。

  门里的女婴忽然哭了。

  哭声里,有三个声音同时喊她的名字。

  柴可。

  柴无妄。

  苏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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