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一个没有脸的东西,正从她骨头里睁眼。

  门上的交付契自行翻页。

  “担保人:晋牧。”

  五个字被血划掉。

  新字落下。

  “担保物:鬼君本命。”

  谢无渡看完,抬手按住胸口。

  那枚铜印在他手里发出细响。

  苏家女人抱着女婴往后退。

  “交出晋牧本命,谢无渡从旧契中除名,里面的人也能放出来。”

  柴可看她。

  “你说得挺熟。”

  “你不是一直想退婚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交出他的本命,婚约自然作废。”

  “谁告诉你婚约要由你来退?”

  “契上写了。”

  “契上还写过谢无渡自愿交付。”

  柴可把裂开的名牌扔到地上。

  “写得不准的东西,少拿来安排我。”

  苏家女人抱紧孩子。

  女婴没有哭。

  她手腕上的铜铃印收紧,女人的手腕立刻浮出一圈红痕。

  “你不交,谢无渡就会被留下。”

  “留下他的是你们。”

  “这是他的债。”

  “那你们找他要。”

  “他不够。”

  “所以找晋牧?”

  “鬼君本命,能抵三笔。”

  柴可看向门外。

  “晋牧,听见了吗?”

  外门没有开。

  晋牧站在门外,隔着门说:“本命不能交。”

  “婚约呢?”

  “不能退。”

  柴可笑了一声。

  “你的命是你的,婚约是我的。凭什么不许我退?”

  门外没声。

  谢无渡看着她。

  “你先别退。”

  “你也想管?”

  “我只是提醒你,晋牧不肯退,通常不是因为舍不得。”

  “那是因为他欠骂。”

  安宁在旁边点头。

  “这点我同意。”

  晋牧道:“柴可。”

  “喊我做什么?”

  “别碰我的本命。”

  “那你进来拿。”

  “门不许我进。”

  “你不是鬼君吗?”

  “门是你们柴家留下的。”

  “那你在门外站了一百年,也没想过换门?”

  晋牧没有答。

  柴可把文定凭物取出来,压在门槛上。

  “我不交本命。”

  苏家女人道:“谢无渡会被锁死。”

  “那就先交东西。”

  “你还要什么?”

  “百年前柴家被拆走的第三份母亲位。”

  苏家女人的手停了。

  女婴转过头,看向她。

  柴可继续道:“拿它来换谢无渡。鬼君本命,我不碰。”

  “第三份母亲位不在苏家。”

  “那你们急着拿什么来换?”

  “它早被送进往生门。”

  “谁送的?”

  女人没有回答。

  “谁送的?”

  柴可抬起缺捺。

  女人低头看了看女婴腕上的铜铃印。

  她不能再说假话。

  “百年前,柴家为了救苏可,把母亲位拆成三份。”

  “说清楚。”

  “一份留在柴家,养大两个孩子。一份封进苏家牌位,替苏家认债。”

  “第三份?”

  “送进往生门。”

  “做什么?”

  “做钥匙。”

  谢无渡看向她。

  “拿一个母亲位开门?”

  “不是一个。”

  女人抱紧女婴。

  “那份母亲位沉进门里,门开一次,她就醒一次。如今门松了,她正在回来。”

  柴可问:“她是谁?”

  “真正的母亲。”

  “柴母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是谁?”

  女人没再说。

  柴可把缺捺抵在契上。

  苏家女人道:“你再问下去,第三份母亲位就会先醒。”

  “它醒了,我正好问它。”

  她眉心的朱砂又添了一点。

  安宁把替脸举起来,对准柴可。

  纸面上浮出七道红点。

  “东家,这不是判官笔的代价。”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“像锁孔。”

  “少说废话。”

  “每多一颗,里面那个第一任柴可就醒一层。”

  柴可抬眼。

  “七颗之后呢?”

  安宁把替脸翻过来。

  “苏可占身。现在的你归还。”

  柴可的手指停在文定凭物上。

  这个结果她不喜欢。

  也不打算接受。

  她要退婚,要保住谢无渡,要把自己的名字留下。

  三件事不能都交给别人写。

  谢无渡脚下的影子又跪下去。

  锁链缠住他的脚踝,铜印上的字渗出血。

  “不要让谢家认她。”

  旧字后面又添了一行。

  “母亲位继承人。”

  影子抬起头。

  “苏可。”

  谢无渡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那两个字还没出来,他已经割破掌心,把血按在未验名牌上。

  “柴可,验我。”

  柴可看他。

  “你很忙。”

  “先验。”

  “你自己按的血,出了事别赖我。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你刚才已经被卖过一次。”

  “这次你看着。”

  柴可拿起判官笔。

  笔尖落在他眉心。

  “锁魂。”

  谢无渡没有躲。

  判官笔刺进去,却没有锁住他的魂魄。

  他的胸口裂开一条缝。

  一条黑色鬼命被铜线缝着,从里面拖出来。

  鬼命只有半条。

  另一半接在门外。

  晋牧隔着门开口:“住手。”

  柴可抬头。

  “你认识?”

  门外没有回答。

  谢无渡的胸口被那条鬼命扯出血线。

  “谢家从你那里借走的?”

  晋牧道:“我知道他们借了半命。”

  “你也知道谢无渡出生就是容器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他们想拿苏可开往生门,再把这半条命换回去?”

  晋牧停了很久。

  “我知道他们会拿你开门,不知道他们会拿他认母。”

  柴可握住判官笔。

  “你早知道。”

  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
  “你还订婚?”

  “婚约是锁。”

  “锁谁?”

  “锁住我。”

  “你说清楚。”

  晋牧没有说话。

  柴可把文定凭物翻开。

  夹层里浮出一段旧契。

  百年前的柴可站在门前,手里握着一截鬼火。

  她把半条命按进婚书。

  契尾写着:

  柴家不退婚,晋牧不得收回本命。

  柴可看完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晋牧道:“当年她用魂魄换苏可。”

  “然后把你的本命封进柴家血脉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守在门外百年,是来讨债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你守什么?”

  “守她不再开门。”

  柴可抬头。

  “你欠柴家一条命的说法,是假的。”

  “不是假的。”

  “你才是被柴家借走的人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安宁捡起碎了一角的账匣。

  “这婚约挺会办事。订婚送半条命,退婚还得先还鬼君。”

  晋牧道:“柴可,别退。”

  “我偏要退。”

  “退了,我会收回本命。”

  “你的本命是你的,别拿来威胁我。”

  “退婚之后,我能进门。”

  “进门做什么?”

  “把你带走。”

  柴可没有接话。

  她看着门外。

  晋牧隔着一扇门说要带她走。

  这句话不算好听。

  但他百年前被她锁在门外,守到现在,也没有强行进来。

  她不想领情。

  领了就要还。

  三只账匣同时打开。

  晋牧的声音压过门缝。

  “柴可,把婚约留下。”

  鬼气从门外冲入旧店。

  三只账匣当场碎开。

  碎片落在地上,里面露出一行旧字。

  晋牧本命,曾被柴家第一任柴可亲手取走。

  苏家女人后退一步。

  她没想到晋牧会在门外出手。

  谢无渡捂住胸口。

  “你还知道多少?”

  晋牧道:“不够多。”

  “你早就知道这条命在谢家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不收?”

  “因为你还活着。”

  柴可转身看向他。

  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
  “你奶奶把另一半魂留在我本命里。”

  柴可眉心的第三点朱砂忽然裂开。

  她的影子里走出一个女人。

  红衣,手提铜铃镯。

  红姑站在柴可身后,把铜铃镯放到她手里。

  “别替我叫他的名字。”

  柴可问:“我奶奶?”

  “她没死。”

  “在哪?”

  “半边在晋牧本命里,半边在你身体里。”

  “她留了什么话?”

  红姑看向门外。

  “若她问起晋牧的名字,千万别让她替我叫出来。”

  柴可握住铜铃镯。

  “她为什么不让我叫?”

  红姑抬手指向她眉心。

  “因为真正的本命已经醒了。”

  苏家女人趁她们说话,把女婴的手按在旧契上。

  女婴哭了。

  右收口落入契纸。

  七扇门后的锁链同时绷紧。

  门后传来转动声。

  谢无渡被鬼命拖得跪下。

  “柴可,别听门里的声音。”

  晋牧隔门喊:“别叫我的名字。”

  柴可低头看判官笔。

  笔身残页自行展开。

  墨字只有两个。

  牧归。

  她终于明白,晋牧不是名字。

  是本命。

  也是当年第一任柴可给他的归处。

  门上的黑线已经缠住她的手腕。

  苏家女人说:“交出来。”

  柴可抬头。

  “你想要?”

  “交出本命,所有人都能出去。”

  “那你先拿稳。”

  她转向门外。

  晋牧的声音变了。

  “柴可,别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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