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牧隔门道:“柴可,别让他转过来。”

  柴可看着门里的影子。

  “你刚才说,那是本人。”

  “我说的是锁着的人。”

  “影子呢?”

  “验货影。”

  晋牧停了一下。

  “当年的契约留下的东西。它转过脸,见过原貌的人就会被契约认成新的交付方。你会从归还者变成借名人。”

  安宁把替脸举到胸前。

  “这规矩是谁写的?专挑看热闹的收钱。”

  没人接她的话。

  影子还跪在门槛里,七岁的脸朝着柴可。它的脖子已经转到一半。

  柴可想要确认两件事。

  第一,谢无渡能不能从契约里除名。

  第二,影子到底替谁验货。

  晋牧显然不打算让她看。

  那就更该看。

  “转过来。”柴可说,“让我看看你们苏家到底借了谁的名字。”

  门内锁链响了一声。

  影子抬起头,慢慢转过脸。

  那是七岁柴可的面孔。左眼下却多了一道黑色裂痕,从眉心贯到下颌。柴可脸上的裂口也在同一处。

  谢无渡想伸手拉她,手指穿过她的袖口。

  “柴可。”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“你脸上也有。”

  “所以才要看清楚。”

  影子张开嘴。

  “本人。”

  那声音是柴可自己的。

  安宁手里的替脸落了一角。

  影子又说:“明天,你要还我一张脸。”

  柴可的手指搭在文定凭物上。

  七岁那晚,她对床板下的人说过这句话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藏起来的一句气话。

  现在这句话从影子嘴里出来。

  她没有问“你是谁”。

  那会让影子替她回答。

  门上的交付契自行补字。

  借名人原貌已验。

  谢无渡的名字被血圈住,门内黑线立刻缠上他的脚踝。

  苏家女人伸手拉住线头。

  “认下影子就是你。谢无渡便能从契里除名,里面的母亲也能归位。”

  柴可看她一眼。

  “这么好的事,你怎么不先认?”

  “我不在契上。”

  “你手里抱着母亲位,脚下踩着柴归,手腕还没验过。你忙着替我安排,倒像是怕我问你。”

  女人的手顿住。

  柴可把女婴塞进她怀里。

  女人下意识接住。

  女婴掌心的右收口反向生长,沿着女人的手腕收拢。女人腕上浮出一圈旧铜铃印。

  安宁凑近看了一眼。

  “这个印,我在苏家牌位底下见过。”

  苏家女人抱紧女婴,想把她推回去。

  柴可没有接。

  “抱稳了。母亲位和柴归都在你手里。”

  “你故意的。”

  “你刚才也故意的。”

  旧铜铃印越收越清楚。

  苏家女人的脸上少了些从容。她心里清楚,这印不是她能解释掉的。长辈把担保落在她身上,原本是要她替苏家接住债。她以为旧店只认牌位,没想到连人也记账。

  安宁把替脸翻过来。

  纸背浮出一行字。

  验貌不验魂,借名者仍在。

  “东家,影子是外壳。”她说,“真正的借名魂魄还在里面。”

  柴可看向锁链中的女人。

  女人坐在地上,胸口没有起伏。锁链缠过她的肩,她都没有动。

  “她胸口藏着什么?”

  “缺捺。”

  “你怎么看见的?”

  “衣服破了。”

  安宁说完,往旁边挪开半步。

  柴可取出文定凭物。夹层里那半截判官笔一直没有动静。她眉心的朱砂碰到笔尖,笔身上浮出细细的墨痕。

  笔在她手里动了一下。

  两个字落在空中。

  锁魂。

  判官笔飞向影子,钉进门槛。

  影子的七岁面孔停住,脚下的黑线也跟着停了。

  柴可眉心又浮出一点朱砂。

  安宁看见了,没敢再往前。

  “东家,你要不先把笔放下?”

  “放下以后呢?”

  “我暂时没想好。”

  “想好再说。”

  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咳。它吐出一截旧账纸,纸上墨字被刮掉大半,只剩几行。

  百年前,柴家借晋牧半命。

  第一任柴可,过往生门。

  晋牧担保:无论柴家换几张脸,须送真正的柴可归门。

  谢无渡盯着那几行字。

  “柴家欠的不是晋牧一条命。”

  晋牧隔着门没有说话。

  柴可抬眼看门外。

  “你早知道?”

  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
  “哪一部分?”

  “我知道婚约与担保有关。”

  “你也知道柴家借走你半条命?”

  晋牧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知道。”

  柴可捏住文定凭物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跟我订婚?”

  门外没有回答。

  她手指收紧,又松开。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婚约不是为了娶你。”晋牧说,“是让你活着的时候,有一个阴间夺不走的名字。”

  “你拿婚约当锁,倒说得像在帮我。”

  “我没有说那办法干净。”

  “你还挺会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
  晋牧没辩解。

  柴可把文定凭物收回袖里。她嘴上不信,手却没松开。

  “原貌交给你验?”她问,“你确认不是我,就能领回谢无渡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我不交命。”

  “我没让你交命。”

  “你们每个人都只差一句解释。”

  柴可转向谢无渡。

  “你自己看。”

  谢无渡看向被钉住的影子。

  他袖口里的铜印掉在地上。

  铜印翻了个面,底部浮出与苏家旧契相同的血纹。谢无渡没有去捡。

  “守夜人协会追地狱之门,追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档案里有个名字,苏可。被列为打开往生门的活钥匙。”

  “你接近我,是协会让的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
  “档案最后一页被撕了。我只看见我母亲留下的一句话。”

  谢无渡俯身捡起铜印。

  上面刻着:不要让谢家认她。

  柴可看着那行字。

  “你母亲认得苏可?”

  “她怕谢家把人认进门里。”

  “现在呢?”

  “现在我也不认。”

  “这次算你答得快。”

  锁链中的女人抬起头。

  柴可拔下判官笔,抵住她的眉心。

  “说出真正借名人的身份。”

  女人没有躲。

  “你先问我是谁。”

  “你是谁?”

  女人脸上的七岁五官开始剥落。

  露出的,是一张与柴可相同的成年脸。眼角有旧伤,皮肤没有血色。

  “我不是柴可。”她说,“我是第一张脸。”

  “谁的第一张脸?”

  “柴家的第一任柴可。”

  柴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  女人接着说:“当年你用自己的命,把苏可从往生门里换回来。”

  “我?”

  “是你。”

  “你刚才还说,我不是本人。”

  “你不是当年死在门里的人。你只是其中一个魂魄。”

  谢无渡往前一步。

  “她说的‘你’,是哪一个?”

  女人看着柴可。

  “现在这具身体里,至少有两个魂魄,都在争本人这个名字。”

  柴可没有移开判官笔。

  她不想接受这句话,也不能当它不存在。

  “你把账说清楚。”

  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
  晋牧隔门开口:“柴可,别让她说完。”

  他的声音头一回失了准头。

  女人却看向柴可身后。

  “小殿下。”

  七扇门同时跪下。

  判官笔上的第二点朱砂熄灭。

  门内浮出最后一行字。

  真正的归还者已醒。

  婚约担保人须先交鬼君本命。

  七扇门同时跪下。

  门缝里渗出黑金色的火。

  锁链停了,牌位停了,七只账匣也停了。

  门内门外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
  “小殿下。”

  女婴抬起手,没去抓柴可的衣服,只摸向她眉心的朱砂。

  柴可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女婴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安宁抱着替脸,盯着那七扇门。

  “东家,它们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

  “认错了还跪?”

  “那就是认错得很有规矩。”

  柴可没有理她。

  她看向内室里的女人。

  女人已经跪伏在地,额头贴着门槛。她不是在拜自己,也不是在拜女婴。

  她在拜柴可。

  柴可抬手碰了碰眉心。

  第二点朱砂比刚才更深,旁边又多了一点新的红痕。

  那东西不是判官笔留下的。

  是她身体里的魂在醒。

  锁链里的女人说过,她体内有两个魂魄。

  可她现在看见的,不止两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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