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知意照例与哥哥联系。

  知珩开门见山:“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
  知意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

  “先挑最省事的一条试试。”

  “保住富察皇后。”

  她以前总把注意力放在如懿身上,想着怎么让她失宠,怎么让她失去继后的资格,怎么避免剧情重新走回原来的轨道。

  现在忽然想明白了。

  为什么一定要盯着如懿折腾?

  皇后的位置从始至终只有一个。

  只要富察琅嬅稳稳坐在中宫,她管如懿以后是娴妃、娴贵妃还是皇贵妃。

  总不能皇后活得好好的,弘历突然废了人家,就为了把如懿扶上去。

  富察氏不是摆设,满朝文武更不是。

  “所以第一套方案,就是给皇后续命。”

  知意认真总结。

  “要求也不高,先让她平平安安多活二十年。”

  知珩:“……”

  知意:“怎么了?”

  “你这话听起来,像在替阎王爷改生死簿。”

  “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
  知意其实并不喜欢富察琅嬅,却也说不上讨厌。

  至少这些年,富察琅嬅没想过要她的命,也没有无缘无故找她麻烦。

  两人保持着一种极其健康的同僚关系。

  皇后管六宫。

  知意不想管六宫。

  一个恨不得把宫权牢牢攥在手里,一个巴不得别人千万别来找自己干活。

  堪称天作之合。

  “而且皇后原本也不是寿数到了。”

  知意回忆了一遍原剧情。

  富察琅嬅的死,实际上是一连串打击叠加起来的结果。

  永琏早夭。

  后来七阿哥永琮也没留住。

  璟瑟又牵扯到蒙古联姻。

  再加上金玉妍从中挑拨,白蕊姬误以为自己的孩子是皇后所害,最后又有南巡落水。

  身体本就亏空,又接连遭受丧子、母女分离与惊吓。

  血条本来便不厚,还连续挨了几次暴击。

  自然撑不住。

  而这一世,许多事情已经变了。

  永琏至今还活着。

  当初海兰没有与如懿成为生死相依的姐妹,自然也没有为了替如懿出头,往永琏的寝具里塞芦花。

  永琏的哮症虽然犯过一次,却纯粹是被亲额娘逼出来的。

  富察琅嬅对这个嫡子寄予厚望。

  满文、蒙文、汉文、骑射、课业,样样不能落后。

  永琏身子本就算不上特别强健,被她连续逼着读书练习,终于在一天夜里犯了哮症。

  那次长春宫险些乱成一锅粥。

  幸好救了回来。

  太医院也把话说得十分直白——二阿哥肺气不足,最忌劳累,更不能接触容易诱发喘症的粉尘、花絮。

  弘历为此还发了一通火,停了永琏一段时间的骑射。

  富察琅嬅大概是真的吓着了。

  此后虽然依旧盯着儿子的功课,到底不敢再往死里卷。

  “所以永琏这一关,至少目前还算稳定。”

  知意说到这里,自己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当然,他是嫡子,说绝对安全肯定不现实。只是身体不好,短时间内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把他视为必须除掉的威胁。”

  “接下来是七阿哥、璟瑟,还有南巡落水。”

  “以及皇后自己的身体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  如果富察琅嬅以后没有再孕,那倒省了不少事。

  璟瑟的婚事牵扯前朝,到时候再让哥哥想办法。

  最后便是金玉妍和白蕊姬那一条线。

  知意眯了眯眼。

  “尤其是金玉妍。”

  哪里有事哪里有她。

  堪称后宫劳动模范。

  知珩只回了一句。

  “盯紧她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兄妹二人又把后面的几个关键节点简单捋了一遍,这才结束联系。

  知意躺回床上,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任务想得太复杂。

  与其费尽心思堵后面的人,不如先保住前面的位置。

  简单。

  合理。

  风险相对较低。

 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——

  富察琅嬅本人得争点气。

  知意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  皇后娘娘。

  为了大家的任务进度。

  您可千万好好活着。

  然而知意很快就发现,有些话实在不能说得太早。

  如懿伤愈迁入翊坤宫以后,与弘历很快重归于好。

  三年冷宫生活并没有彻底磨掉两人之间的旧情,反倒因为失而复得,多添了几分旁人难以插足的亲近。

  弘历心里有愧。

  如懿也没有日日揪着旧事不放。

  接下来一段时间,弘历除了初一十五依照规矩宿在长春宫,其余日子十有八九都去了翊坤宫。

  今日陪如懿用膳。

  明日同她赏花。

  过两日又叫人送去新得的字画古籍。

  像是恨不得将她在冷宫里失去的三年,一口气全补回来。

 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,知意正陪海兰挑孩子的小衣裳。

  她捏起一件浅黄色的小衣服看了看。

  “这件不错。”

  海兰月份已经很大,只能靠在软榻上。

  叶心在一旁欲言又止。

  “娘娘,皇上已经连续七日宿在娴妃那里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知意头也没抬。

  “昨夜原本翻的是嘉嫔的牌子,后来还是去了翊坤宫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“慧妃听说很生气。”

  “正常。”

  “玫嫔还摔了一只茶盏。”

  知意终于抬头。

  “有钱。”

  叶心:“……”

  她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海兰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知意对此确实乐见其成。

  皇上想去哪里便去哪里。

  只要别来永寿宫就行。

  她甚至觉得如懿出来得正是时候。

  后宫里想争宠的继续争。

  想吃醋的继续吃醋。

  大家都是成年人,自己调节情绪。

  实在调节不好,还有太医。

  反正别把火烧到永寿宫,她一概当没看见。

  况且她最近也确实没有心思管别人。

  海兰要生了。

  这一胎在知意盯太医、盯饮食、顺便盯金玉妍的三重防备之下,总算平安养到了临盆。

  生产那日折腾了几个时辰。

  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,知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终于落下。

  “恭喜贵妃娘娘!”

  稳婆满脸喜色。

  “海贵人生了一位小阿哥,母子平安!”

  知意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。

  而是——

  终于生完了。

  她这几个月头都快盯秃了。

  弘历得到消息后十分欢喜,当日便赶来永寿宫看孩子。

  刚出生的小阿哥红通通、皱巴巴,小小一团,怎么看都谈不上好看。

  弘历却抱着看了许久。

  知意站在旁边,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亲爹滤镜。

  最后,弘历亲自定下名字。

  五阿哥,永琪。

  知意听见这个名字,目光在襁褓上停了一瞬。

  果然。

  有些东西兜兜转转,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。

  弘历心情极好,当场晋海兰为愉嫔,又准五阿哥由生母亲自抚养。

  海兰听完,眼圈顿时红了。

  至于搬宫——

  她想都没想。

  “不搬。”

  知意正喝茶,闻言抬头。

  “你如今是嫔位,可以居一宫主位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海兰低头看着怀里的永琪。

  “可我住这里挺好的。”

  “以前住偏殿,是因为你位分不够。”

  “现在位分够了,也不妨碍继续住。”

  知意:“……”

  好有道理。

  又好像哪里不太对。

  她试图再劝。

  “自己一宫不是更宽敞?”

  “永寿宫也宽敞。”

  知意彻底无话可说。

  最后海兰还是没搬。

  弘历问过一次,听说是她自己不愿,也就由着她去了。

  永琪满月以后,永寿宫比从前热闹不少。

  意欢过来看书喝茶时,会顺便去偏殿看看孩子。

  知意偶尔也抱。

  仅限安静的时候。

  永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时,她还能感叹一句小孩确实挺可爱。

  一旦扯开嗓子哭——

  知意立刻还给海兰。

  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舍不得。

  海兰早已见怪不怪。

  日子就这样平静了一阵。

  直到那只莲花手镯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  如懿从冷宫出来以后,重新整理过去封存在延禧宫的旧物,无意间发现自己戴了多年的莲花镯内壁似乎可以拆开。

  打开以后,里面竟藏着香料。

  她没有贸然声张,而是先让可信的太医私下验过。

  结果很快出来。

  那香料若只是偶尔接触,并无大碍。

  可若女子年年月月贴身佩戴,日积月累,极易损伤孕育。

  如懿坐了许久。

  当年富察琅嬅还是宝亲王福晋时,一共赏下三只莲花镯。

  如懿没有先来找知意,而是去了慧妃宫里。

  高晞月起初根本不信。

  那只镯子,她戴了这么多年。

  是当年福晋亲手赏给她们的,说的是莲花并蒂、和睦同心。

  如懿只说了一句。

  “姐姐若不信,拆开验一验便知道了。”

  高晞月到底让人验了。

  结果一模一样。

  她盯着那只戴了多年的莲花镯,半晌没有开口。

  这些年,她最深的执念之一,便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。

  一次次看太医。

  一次次喝药。

  一次次抱着希望。

  最后又一次次失望。

  她一直以为,是自己身子不好。

 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——

  从她入府开始,便有人根本没想让她怀上孩子。

  而那个人,偏偏是她这些年一直敬着、帮着的富察琅嬅。

  高晞月当场砸了手里的茶盏。

  自那以后,她再看皇后时,眼神彻底变了。

  没过多久,长春宫便出了事。

  那日已经入夜。

  知意刚准备歇下,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惢心匆匆进来。

  “娘娘,长春宫出事了。”

  知意心里猛地一沉。

  “谁?”

  “二阿哥。”

  她披上外衣便往外走。

  等赶到长春宫时,里面早已乱成一团。

  宫女端着热水来回奔走,太医跪了一地。

  富察琅嬅站在内殿门口,面色惨白。

  弘历也在。

  所有人都在等。

  知意望着紧闭的殿门,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哥哥说过的话。

  永琏目前还算稳定。

  她当时甚至觉得,至少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一半。

  如今看来——

  有些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。

  没过多久,太医从里面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  “皇上……”

 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。

  “二阿哥……薨了。”

  富察琅嬅身子猛地一晃。

  下一刻,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。

  长春宫彻底乱了。

  知意站在原地,半晌没有动。

  永琏还是死了。

  依旧死于哮症。

  事后太医仔细检查永琏的寝殿,发现他近日新换的一床薄被夹层里,不知为何混进了少量干燥芦花。

  平日藏在夹层中看不出来,可随着翻身、拍打,细碎芦絮便会一点点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。

  永琏偏偏对这类东西极为敏感。

  这一回发病又是在夜里。

  等宫人察觉不对,已经晚了。

  那床薄被从哪一道库房领出,经过谁的手,又是谁动了夹层,内务府与慎刑司查了数日。

  线索最后却断得干干净净。

  没有人能够证明是谁做的。

  只有咸福宫里,高晞月独自坐了很久。

  桌上放着那只已经被拆开的莲花手镯。

  茉心侍立一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  良久,高晞月才低声道:

  “她不让我有孩子。”

 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凭什么她自己却儿女双全?”

  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
  只是伸手,将装着莲花镯的匣子缓缓合上。

  从这一刻起,她与富察琅嬅之间最后那点旧日情分,也彻底断了。

  至于永琏之死究竟与她有没有关系——

  没有证据。

  谁也不能下定论。

  永寿宫里,知意却抱着枕头坐了大半宿。

  前几日,她才信誓旦旦决定保住皇后。

  结果第一步还没迈稳,皇后的长子先没了。

  知意沉默良久,终于闭了闭眼。

  很好。

 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原剧情的确可以改变。

  人物关系也能改变。

  可旧因还在,旧怨还在。

  蝴蝶的翅膀扇出去以后,谁也不知道那阵风最终会绕到哪里。

  皇后娘娘。

  您这个续命任务——

  好像比我想象中难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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