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阿哥的丧事办完以后,长春宫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  富察琅嬅像是在短短数日里苍老了许多。

  永琏是她的嫡长子,也是她从潜邸一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。

  她曾将太多希望压在这个儿子身上。

  盼他读书出众,盼他骑射精通,盼他成为弘历最看重的皇子,甚至盼着有朝一日,他能沿着父亲走过的路,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位置。

  可如今,人没了。

  那些她曾经替永琏谋划过的未来,也一并没了。

  知意唯一庆幸的是,富察琅嬅到底没有彻底倒下。

  毕竟她的第一套方案才刚开始。

  皇后要是真就这么一病不起,那她之前同哥哥商量的那些,基本可以直接作废。

  好在没过多久,宫里便添了一桩喜事。

  纯嫔平安生下四公主。

  弘历心情颇好,亲自赐名璟妍。

  苏绿筠一向体健,生产也顺利,出了月子后没多久便恢复得七七八八。四公主满月时,她已经能精神十足地抱着孩子来长春宫请安。

  知意看看抱着女儿面色红润的苏绿筠,再看看仍显憔悴的富察琅嬅,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——

  人与人的体质,确实不能一概而论。

  有人生个孩子,如过一趟鬼门关。

  有人生完一个,歇一歇,瞧着还能再来。

  苏绿筠显然属于后者。

  反倒是皇后,在永琏去世以后,对再要一个嫡子愈发执着。

  最初那几个月,她几乎日日服用调理求子的汤药。

  富察夫人也常奉召入宫。

  今天带进来一张据说极有效的食疗方子,明日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剂民间求子的偏方。

  知意有一次去请安,才刚进长春宫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。

  她硬着头皮坐了半个时辰。

  出来的时候,只觉得自己连头发丝都腌出了一股苦味。

  回永寿宫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连喝两杯清茶。

  海兰正抱着永琪晒太阳,见她这副模样便问:“皇后娘娘还在喝药?”

  “喝。”

  知意面无表情。

  “照这个喝法,我觉得再过几个月,长春宫的砖缝都快腌入味了。”

  海兰没忍住,低头笑出了声。

  好在替皇后请脉的太医还算谨慎,并不敢真由着富察夫人什么偏方都往皇后嘴里送。

  皇后忙着养身体,慧妃那边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。

  莲花手镯的事情以后,高晞月对富察琅嬅最后那点情谊散了个干净。

  与此同时,她也开始怀疑齐汝。

  她不懂医。

  也找不出齐汝药方里究竟有什么明确的问题。

  可一个人调养了这么多年,非但没有明显好转,反倒越来越畏寒,手脚常年冰凉,这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。

  高晞月没有声张,只悄悄给宫外的父亲送了一封信。

  高斌在官场多年,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。

  没过多久,齐汝奉差出宫,途中出了意外。

  太医院少了一名太医,宫中例行查过一遍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,很快也就不了了之。

  高斌在外头仔细打听过,选中了一个出身清白、医术扎实的医士,又托人按规矩举荐。

  那人经考核补入太医院后,被安排替慧妃诊脉。

  不过数月,高晞月常年冰凉的手脚竟渐渐有了暖意,连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血色。

  知意听到消息以后,感叹道。

  这叫什么?

  因祸得福?

  高晞月自己显然也不是傻子。

  她没有证据证明齐汝这些年究竟做过什么。

  可身体骗不了人。

  有些事情即便没有证据,也足够在人心里扎下一根刺。

  从那以后,她对皇后最后那点旧情彻底散了。

  连带着对弘历,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。

  时间就在宫中各怀心思的平静里慢慢过去。

  到了第二年开春,纯嫔再次传出有孕的消息。

  知意得知时,正在永寿宫看海兰逗永琪玩。

  听说太医诊出的月份已经有两个多月,她由衷感慨了一句。

  “她是真的好生养。”

  海兰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胖儿子,也深有同感地点头。

  苏绿筠膝下已经有三阿哥永璋与四公主璟妍,如今又怀上一胎。

  论宫斗,她或许不是最聪明的。

  论生孩子——

  整个后宫确实鲜有人能与她争锋。

  大约也是接连有人生产、有孕刺激到了富察琅嬅。

  又或者永琏的死,让她越发执着于再拥有一个健康的嫡子。

  调养大半年后,皇后终于不再只守着那些求子药方。

  她开始主动留弘历。

  这件事倒让六宫不少人颇为意外。

  富察琅嬅向来端庄持重。

  身为皇后,她极少主动邀宠,更习惯等弘历依照规矩初一十五宿在长春宫。

  可这一次显然不同。

  她想要一个嫡子。

  而弘历同样想。

  于是一个有心,一个有意。

  除了初一十五,弘历去长春宫的次数也渐渐多起来。

  如此过了数月。

  入秋时,长春宫终于传来喜讯。

  皇后有孕了。

  知意听见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——

  来了。

  七阿哥。

  她等了这么久,原剧情中极重要的一个节点,终究还是出现了。

  随即,她又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。

  当然,不只是因为皇后怀孕。

  更因为富察琅嬅刚诊出喜脉,便直接免了六宫日常请安。

  显然,永琏的死已经把她吓出了阴影。

  这一次,她谨慎得近乎草木皆兵。

  长春宫很快闭宫养胎。

  无关人等不得随意出入。

  每日入口的饮食要验。

  汤药要验。

  衣料要验。

  熏香全部撤下。

  连屋内原本摆放的鲜花都撤掉了大半。

  太医日日请脉,富察夫人也隔三差五奉召入宫陪伴。

  除了弘历、贴身宫人和固定的几名太医,其他嫔妃几乎见不到皇后。

  知意得到免请安的消息那天,刚被惢心从被窝里叫醒。

  她坐在床上愣了三息。

  “皇后免请安了?”

  “是。”

  知意重新躺了下去。

  惢心:“……”

  “娘娘不起了?”

  “都不用请安了,我起这么早做什么?”

  话音落下,她利落地拉过被子盖好。

 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。

  醒来时神清气爽。

  知意顿时觉得富察皇后这一胎怀得实在很好。

  至少未来大半年,她不用隔三差五天还没亮便爬起来梳妆,再一路晃到长春宫,听一群女人说些谁都不信的场面话。

  六宫其他人因为皇后闭宫,各有心思。

  唯独知意是真心希望她平平安安。

  皇后娘娘。

  您安心养。

  最好一口气养到足月。

  她绝对不去打扰。

  然而孩子这种事,终究不是小心到极致,就一定能够万无一失。

  皇后养胎期间,纯嫔先一步发动。

  这一胎依旧顺利。

  生下的是一位小阿哥。

  六阿哥,永瑢。

  弘历十分高兴。

  苏绿筠膝下已有三阿哥、四公主,如今又添一子,这些年又一向安分守己,于是顺势晋封纯妃。

  知意听到消息时,正在同意欢喝茶。

  她认真算了算。

  “纯妃现在两个阿哥,一个公主?”

  意欢点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知意肃然起敬。

  别的不说。

  这一项确实遥遥领先。

  相比之下,长春宫的气氛却随着月份渐大,一天比一天紧绷。

  富察琅嬅这一胎养得极其谨慎。

  知意原本觉得,已经防到了这个程度,不说万无一失,至少人为动手的可能性已经被压到了最低。

  可怀到七个多月的时候,长春宫还是突然传来了消息。

  皇后发动了。

  知意听见这个消息,心便沉了下去。

  早产。

  而且早得厉害。

  这一胎足足折腾了一整夜。

  天色将明时,长春宫里终于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。

  七阿哥出生了。

  弘历亲自赐名——

  永琮。

  嫡子降生,本该是整个紫禁城的大喜事。

  可长春宫里,却没有多少真正轻松的喜气。

  孩子太小了。

  七个多月早产,生下来只有小小的一团,哭声细弱得像猫叫,连吃奶都没有多少力气。

  太医轮番看过。

  没人敢保证什么。

  只能说七阿哥先天不足,肺腑未充,日后必须极为精细地养着。

  富察琅嬅刚生产完,本就虚弱。

  听见“先天不足”四个字,脸色一下白了。

  大约是想到了永琏。

  弘历也沉默了许久。

  最后下旨,让太医院专门拨人照看七阿哥,乳母、汤药、饮食全部层层筛查,不许出现半点差错。

  海兰抱着永琪,轻声问:“姐姐,七阿哥是不是不太好?”

  “七个多月便生了。”

  知意叹了口气。

  “这么小的孩子,能平安生下来已经不容易。”

  她原以为,这一胎已经防得足够严密。

  没有外人随意进入长春宫。

  药物、饮食、衣料样样仔细。

  甚至连六宫请安都停了。

  可永琮还是早产了。

  这反倒让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并不是所有悲剧背后,都一定有人下手。

  富察琅嬅本身便算不得身体强健。

  永琏去世以后,她大悲一场,元气有所损伤。

  之后又因求子喝过不少调理汤药,虽然后来停了大半,也重新养了许久,可身体终究不可能真的恢复到从前。

  再加上年纪渐长,这一胎从一开始便比年轻时更难。

  严防死守,只能尽可能避开别人伸来的手。

  却不能让一个原本亏损的身体凭空变得强健。

  知意忽然发现——

  自己之前所谓“给皇后续命”的计划,确实想得有些简单。

  想让富察琅嬅活得久,不只是替她挡住外面的刀。

  还得保住她自己这口气。

  如今永琮出生了。

  偏偏又是一个先天不足、必须仔细养着的永琮。

  知意望着窗外,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她心里那股不太好的预感,越来越重。

  第一套方案真正难的地方——

  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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