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
  足够一个失宠的妃嫔被六宫渐渐遗忘,也足够冷宫墙角的荒草枯荣三个来回。

  如懿与菱枝依旧住在那座残破的小院里。

  知意偶尔会从陈毅口中听到几句冷宫里的消息,无非是今日病了一场,明日又拿针线换了些银钱。她听过便罢,既没有命人苛待,也从未暗中伸手相助。

  兄妹二人原本以为,失去了凌云彻与赵九霄,又没有海兰以身犯险替她翻案,如懿少说还要在冷宫里待上几年。

  事实证明,他们还是低估了剧情自行修正的能力。

  这日,太后前往安华殿礼佛,回寿康宫时,仪仗恰好经过冷宫附近。

  又正逢每月一次开门送用度的日子。

  谁也没想到,一名被幽禁多年的先帝太嫔竟突然从半开的宫门后冲了出来。

  她衣衫凌乱,神情癫狂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不知藏了多久的剪刀,口中高喊着先帝薄情、太后夺位,直直朝仪仗扑去。

  事情发生得太快。

  太后身边的宫女惊叫出声,几名侍卫竟也愣了一瞬。

  偏偏就是这一瞬,已经足够那太嫔冲到近前。

  如懿与菱枝恰好在院门旁晾晒刚洗好的衣裳。

  听见动静,如懿回头,只看了一眼,便猛地扔下手中衣物冲了出去。

  她一把推开太后。

  锋利的剪刀擦过手臂,瞬间划开衣袖。

  鲜血迅速洇透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旗装。

  侍卫终于反应过来,一拥而上,将那名太嫔死死按倒在地。

  四周乱成一团。

  太后惊魂未定,再回头时,便看见如懿捂着流血的手臂跪在地上。

  三年冷宫生活让她清瘦了许多,面色也不似从前红润,唯独眉眼间那份平静似乎从未改变。

  “护驾不周,请太后恕罪。”

  太后看了她许久。

  “若不是你,方才那把剪刀便落在哀家身上了。”

  如懿垂下眼眸。

  “护卫太后,本就是臣妾应尽的本分。”

  她早已被贬为庶人,却仍旧下意识自称臣妾。

  太后听见了,却没有纠正。

  当日,如懿便被暂时带离冷宫,请太医诊治伤口。

  消息很快传入养心殿。

  弘历听完,手中的朱笔久久没有落下。

  三年了。

  他并非真的忘了如懿。

  相反,这三年里,他时常想起她。

  尤其每一次召阿箬侍寝,看着那个曾经背叛旧主的女人跪伏在脚下时,他想到的反而总是冷宫中的如懿。

  只是朱砂案牵涉皇嗣。

  当年人证、物证俱全,太后与皇后都在等他的处置,整个六宫更容不得他只凭一句“朕相信她”,便将所有证据尽数推翻。

  将如懿送入冷宫时,他甚至曾说服自己——这是为了保护她。

  可三年过去,毓瑚依旧没有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。

  小禄子、小安子与丽心先后死去。

  阿箬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当年只是奉命行事。

  朱砂究竟是谁送入内务府,又是谁买通了经手之人,如何将一环扣一环的证词全都安到如懿头上,始终没有确凿答案。

  知意听到陈毅禀报时,险些笑出声。

  倒也不算意外。

  原剧情里毓瑚查案便称不上高明,如今又少了海兰主动制造朱砂中毒这一环,想靠她一个人从三年前的陈账里把真凶刨出来,实在有些强人所难。

 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,真正令旧案出现转机的,并不是毓瑚。

  而是慎刑司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清库。

  入夏以后,接连下了几场大雨,慎刑司存放旧案证物的库房受了潮。

  负责看守库房的太监奉命重新整理,将几年前朱砂案封存的物件一一取出晾晒。

  其中便有从延禧宫搜出的那半盒朱砂。

  新任司库恰好曾在内务府管过几年颜料采买。

 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便觉得不对。

  盒中朱砂颗粒细密、色泽鲜亮,并非宫中寻常所用,而是江南进贡的一批上等辰砂。

  司库心中生疑,当即翻查旧年的采买账册。

  这一查,竟真查出了问题。

  按照内务府记录,这批辰砂是在玫贵人生产、死胎已经送走半个月以后,才运抵京城,分发六宫。

  也就是说——

  当年从延禧宫搜出的那盒所谓“凶器”,根本不可能是如懿命人用来喂养鱼虾的朱砂。

  它是在案发以后才进入宫中的。

  司库吓出一身冷汗,不敢隐瞒,连夜将此事报了上去。

  弘历当即下令重新核查当年所有供词。

  越查,漏洞便越明显。

  阿箬曾一口咬定,如懿早在玫贵人有孕之初便让她准备朱砂,那只木盒更是她亲手收进妆台。

  可如今盒中的朱砂进入宫里的时间,比玫贵人生产还要晚。

  证词与物证,根本不可能同时成立。

  至于丽心留下的纸条,虽然的确出自阿箬之手,却只能证明阿箬曾与小禄子等人私下往来,无法证明真正下令之人是如懿。

  小禄子与小安子的供词更经不起细查。

  二人口口声声说受延禧宫指使,却从未真正见过如懿本人,也拿不出一张如懿亲笔所写的命令。

  当年看似人证、物证俱全的铁案,如今拆开来重新审视,竟没有一样能够真正将如懿与朱砂联系起来。

  毓瑚查了三年都没有撬开的案子,最后竟被一个整理库房的司库掀开了口子。

  知意得知后,沉默半晌,只能感叹一句——

  有时候运气,确实比能力重要。

  旧案重新摆上弘历案头时,太后也亲自来了养心殿。

  她手中依旧拨着那串佛珠,语气不疾不徐。

  “如懿当年是否全然清白,哀家从前不敢断言。”

  “可如今最重要的物证已证明是事后栽赃,其余证词又都与这件假证物相连,那么当年的判决,自然不能再作数。”

  弘历垂眸看着卷宗,没有出声。

  太后继续道:“她在冷宫三年,已经吃尽苦头。前几日又不顾性命救下哀家。”

  太后愿意替如懿开口,自然不只是因为救命之恩。

  如今皇后宫权日稳,慧妃与嘉嫔皆与长春宫走得不远。

  知意虽位居贵妃,娘家势盛,却出了名的不爱争权,平日连六宫事务都恨不得能推则推。

  太后需要一个得弘历旧情、又与皇后并不对付的人重新回到后宫。

  如懿恰好合适。

  至于弘历——

  他真正缺的,从来不是把如懿接出来的心思。

  而是一个能够堵住六宫悠悠众口的理由。

  如今旧案证物被证实为假,如懿又对太后有救命之恩。

  台阶已经稳稳摆在脚下。

  他没有理由不走。

  数日以后,一道旨意传遍六宫。

  乌拉那拉氏朱砂案证据有误,主谋尚未查明。念其幽禁多年,又护驾有功,恢复妃位,仍赐封号“娴”。

  伤愈后,迁居翊坤宫。

  慎贵人阿箬欺瞒圣听、构陷旧主,褫夺位分,押入冷宫,赐死。

  旨意一出,六宫哗然。

  皇后独坐长春宫中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当年朱砂案是她亲自主持审理,也是她命人从延禧宫搜出了那盒朱砂。

  如今最重要的物证被证明是事后栽赃,哪怕没有人敢当面说她一句办案不公,这份难堪也已经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这个皇后头上。

  素练忍不住低声道:“娘娘,朱砂虽然是假的,可当年还有那么多证人……”

  皇后缓缓放下茶盏。

  “证人死的死,翻供的翻供。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淡了下来。

  “皇上想让她出来,太后也愿意替她说话。如今连理由都有了,谁还能拦得住?”

  慧妃听说消息,当场摔了一只茶盏。

  嘉嫔却只是抱着永城沉默许久,转头便命贞淑将启祥宫里所有旧物重新查一遍。

  她比谁都清楚,朱砂案一旦重启,最怕的就是旧账被一层层翻出来。

  当晚,知意便将消息写信告诉知珩。

  “她还是出来了。”

  知珩的回信来得很快。

  “冷宫本就困不住她一辈子。”

  知意又提笔:“那我们还是什么都不做?”

  这一次,知珩只回了几行字。

  “朱砂案虽然翻了,真凶却没有查明。”

  “她恢复的是妃位,却恢复不了从前那份毫无裂痕的信任。”

  “弘历今日可以因为旧情接她出来,来日自然也能因为疑心再次放弃她。”

  知意看着信纸,觉得很有道理。

  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让如懿死在冷宫,更不是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
  只要最后坐不上皇后之位,中间多绕几道弯,并不影响最终结果。

  更何况——

  如懿如今重新回到后宫,真正睡不安稳的,从来不是他们兄妹。

  而是皇后、慧妃、嘉嫔。

  一潭看似平静了三年的水,终究还是被重新投入了一块石头。

  至于最后会溅湿谁的衣裳——

  那就各凭本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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