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天还黑着，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，一个个跟饿虎扑食似的，把书本往怀里一揣，路灯底下、花坛边上、操场看台上，到处是背书的影子。
苏砚五点就起来了，披着军大衣，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背《生理学》。
隔壁宿舍的周建国路过，看苏砚一眼，佩服道：“苏砚，你用得着这么拼吗？你昨天解剖课都答成那样了。”
“多记一点是一点。”苏砚头也不抬，“走吧，一块儿去图书馆占座。”
两个人赶到图书馆门口，队伍已经排出老远，从台阶下一直拐到操场边上。
有人怀里揣着馒头，有人手里拿着笔，还有人干脆拿了张报纸垫在屁股底下，蹲在队伍里看书。
开门的瞬间，人群轰地涌进去，苏砚眼疾手快，抢到靠窗的一张桌子，把书一放，占了四个座。
“这儿，给你占了。”苏砚冲周建国招手。
两个人坐下，铺开书本，开始抄笔记。
教材紧俏，一人一本都凑不齐，大多数课都靠课堂上记，下了课就跑到图书馆来抄来背。
到了中午，食堂里也热闹，科学热席卷了整个校园，吃饭的工夫都有人争论。
“你们说，这分子生物学到底是个啥？听说国外都开始搞基因工程了。”
“基因工程？”赵铁柱嘴里嚼着馒头，含糊道，“那玩意儿能治啥病？我看还是先把咱祖传的中医研究明白再说。”
“中医是中医，西医是西医，”孙晓东插嘴，“人家洋人靠西医搞出了青霉素，救了多少人，咱要是把这两样都学会了，那才叫厉害。”
“那不就是咱苏砚吗？”赵铁柱一拍大腿，“你们没看他昨天解剖课，中医西医他都能说！”
几个人齐刷刷看向苏砚，苏砚扒了口饭，淡淡道：“别捧我，中医西医，学通了都是救人，学问大着呢。”
晚上宿舍夜谈，灯一熄，八个人躺在黑地里聊天，话题从课程转到国家大事，越聊越热。
“我听广播说，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精神，“你们说，十年以后，咱们国家能成啥样？”
“起码人人有饭吃，家家有电灯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我看不止，”孙晓东接过话，“等咱们毕业了，那都是大学生，国家肯定重用，到时候进大医院，当大教授，不比在厂里当工人强？”
“那可不一定，”赵铁柱嘿嘿笑，“我看苏砚就最出息，人家有手艺，又有学问，毕业了不是当医生就是当教授。”
“你们别拿我打镲。”苏砚翻了个身，“都睡吧，明天还有课。”
宿舍里安静下来，过了会儿，又有人嘀咕了两句梦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，苏砚的日子规律得很：早上背书，白天上课，晚上泡图书馆。
解剖课的作业，老教授也专门在课堂上念了他的：“这一份，条理清楚，重点突出，解剖图都画得比课本上还明白。你们都要学学。”
苏砚在系里算是立住了。
可不知道从哪天起，校园里悄悄传开了几句闲话。
先是有人神神秘秘地说：“哎，你听说了吗？那个苏砚，是被人退过婚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看着不像啊。”
“真事！听说在老家都定亲了，被人家姑娘当众退了婚，嫌他是个泥腿子。”
“啧啧，那还挺丢人的。”
后来又有人说：“苏砚以前就是个赤脚医生，给村里人看病的，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。”
“赤脚医生也能考医科大学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兴许是走了什么门路呗。”
闲话传得飞快，一传十十传百，没两天，连药学系的女生宿舍都知道了。
顾青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，那天课间，她听见两个女生在走廊里嚼舌根，越听越不对劲，冲过去问：“你们说谁呢？”
“就是临床系的苏砚啊，听说被人退过婚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！”顾青青气得脸通红，“谁跟你们说的？”
“大家都在说啊……听说是药学系一个姓沈的同学说的，她跟苏砚是一个大队出来的，能不知道？”
顾青青一听“姓沈的”，顿时全明白了，她握着拳头就要往外走，正好撞上从厕所回来的苏砚。
“苏砚！”顾青青气呼呼地拉住他，“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你啥不？是沈曼云！她在背后造你的谣！我这就去找她理论！”
“理什么？”苏砚拉住她，“你去找她，她能承认？”
“那也不能让她这么造谣啊！”
“让她说。”苏砚声音淡淡的，“说得越多，打脸越响，我自己不接话，看她说多久。”
顾青青急道：“那你就这么忍着？”
“不是忍着。”苏砚说，“流言这东西，你越理它，它越来劲，我不理它，它自然就凉了。我该上课上课，该考试考试，成绩摆在那儿，谁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？”
顾青青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，她知道苏砚说得有道理，可心里还是替他委屈。
下午上课，苏砚照常坐在前排，照常回答问题，照常下了课去图书馆。
顾青青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顾青青想了想，晚上回去，把自己省下的饭票从票夹里抽出来，又想了想，多抽了几张，第二天趁苏砚不在，悄悄塞进了他的课本里。
夹好之后，顾青青又往里面压了压，确保他翻书时一定能看见，才转身走了。
晚上在图书馆，苏砚翻开课本，几沓饭票从书页里滑出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他低头一看，认出是顾青青惯用的那种票夹子，愣了一下。
苏砚没声张，把饭票收进兜里，想了想，又摸出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，夹回顾青青那本借来的笔记里。
第二天课间，顾青青翻开笔记，看见那张纸条，上头写着：“票收到了，记你账上，改天请你吃食堂。”
顾青青抿着嘴笑了一下，把纸条折好，小心地收进书包里。
那边药学系宿舍里，沈曼云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，脸色却不大好看。
信是家里寄来的。她娘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家常，末了提了一笔。
听说那个苏砚也考上清北大学了，曼云，你可离那小子远点，别让人家说闲话，咱家丢不起那个人。
沈曼云把信纸抓得皱巴巴的，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，脸色铁青。
“离他远点？”沈曼云咬着牙，“凭什么我离他远点？”
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，一个个跟饿虎扑食似的，把书本往怀里一揣，路灯底下、花坛边上、操场看台上，到处是背书的影子。
苏砚五点就起来了，披着军大衣，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背《生理学》。
隔壁宿舍的周建国路过，看苏砚一眼，佩服道：“苏砚，你用得着这么拼吗？你昨天解剖课都答成那样了。”
“多记一点是一点。”苏砚头也不抬，“走吧，一块儿去图书馆占座。”
两个人赶到图书馆门口，队伍已经排出老远，从台阶下一直拐到操场边上。
有人怀里揣着馒头，有人手里拿着笔，还有人干脆拿了张报纸垫在屁股底下，蹲在队伍里看书。
开门的瞬间，人群轰地涌进去，苏砚眼疾手快，抢到靠窗的一张桌子，把书一放，占了四个座。
“这儿，给你占了。”苏砚冲周建国招手。
两个人坐下，铺开书本，开始抄笔记。
教材紧俏，一人一本都凑不齐，大多数课都靠课堂上记，下了课就跑到图书馆来抄来背。
到了中午，食堂里也热闹，科学热席卷了整个校园，吃饭的工夫都有人争论。
“你们说，这分子生物学到底是个啥？听说国外都开始搞基因工程了。”
“基因工程？”赵铁柱嘴里嚼着馒头，含糊道，“那玩意儿能治啥病？我看还是先把咱祖传的中医研究明白再说。”
“中医是中医，西医是西医，”孙晓东插嘴，“人家洋人靠西医搞出了青霉素，救了多少人，咱要是把这两样都学会了，那才叫厉害。”
“那不就是咱苏砚吗？”赵铁柱一拍大腿，“你们没看他昨天解剖课，中医西医他都能说！”
几个人齐刷刷看向苏砚，苏砚扒了口饭，淡淡道：“别捧我，中医西医，学通了都是救人，学问大着呢。”
晚上宿舍夜谈，灯一熄，八个人躺在黑地里聊天，话题从课程转到国家大事，越聊越热。
“我听广播说，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精神，“你们说，十年以后，咱们国家能成啥样？”
“起码人人有饭吃，家家有电灯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我看不止，”孙晓东接过话，“等咱们毕业了，那都是大学生，国家肯定重用，到时候进大医院，当大教授，不比在厂里当工人强？”
“那可不一定，”赵铁柱嘿嘿笑，“我看苏砚就最出息，人家有手艺，又有学问，毕业了不是当医生就是当教授。”
“你们别拿我打镲。”苏砚翻了个身，“都睡吧，明天还有课。”
宿舍里安静下来，过了会儿，又有人嘀咕了两句梦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，苏砚的日子规律得很：早上背书，白天上课，晚上泡图书馆。
解剖课的作业，老教授也专门在课堂上念了他的：“这一份，条理清楚，重点突出，解剖图都画得比课本上还明白。你们都要学学。”
苏砚在系里算是立住了。
可不知道从哪天起，校园里悄悄传开了几句闲话。
先是有人神神秘秘地说：“哎，你听说了吗？那个苏砚，是被人退过婚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看着不像啊。”
“真事！听说在老家都定亲了，被人家姑娘当众退了婚，嫌他是个泥腿子。”
“啧啧，那还挺丢人的。”
后来又有人说：“苏砚以前就是个赤脚医生，给村里人看病的，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。”
“赤脚医生也能考医科大学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兴许是走了什么门路呗。”
闲话传得飞快，一传十十传百，没两天，连药学系的女生宿舍都知道了。
顾青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，那天课间，她听见两个女生在走廊里嚼舌根，越听越不对劲，冲过去问：“你们说谁呢？”
“就是临床系的苏砚啊，听说被人退过婚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！”顾青青气得脸通红，“谁跟你们说的？”
“大家都在说啊……听说是药学系一个姓沈的同学说的，她跟苏砚是一个大队出来的，能不知道？”
顾青青一听“姓沈的”，顿时全明白了，她握着拳头就要往外走，正好撞上从厕所回来的苏砚。
“苏砚！”顾青青气呼呼地拉住他，“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你啥不？是沈曼云！她在背后造你的谣！我这就去找她理论！”
“理什么？”苏砚拉住她，“你去找她，她能承认？”
“那也不能让她这么造谣啊！”
“让她说。”苏砚声音淡淡的，“说得越多，打脸越响，我自己不接话，看她说多久。”
顾青青急道：“那你就这么忍着？”
“不是忍着。”苏砚说，“流言这东西，你越理它，它越来劲，我不理它，它自然就凉了。我该上课上课，该考试考试，成绩摆在那儿，谁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？”
顾青青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，她知道苏砚说得有道理，可心里还是替他委屈。
下午上课，苏砚照常坐在前排，照常回答问题，照常下了课去图书馆。
顾青青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顾青青想了想，晚上回去，把自己省下的饭票从票夹里抽出来，又想了想，多抽了几张，第二天趁苏砚不在，悄悄塞进了他的课本里。
夹好之后，顾青青又往里面压了压，确保他翻书时一定能看见，才转身走了。
晚上在图书馆，苏砚翻开课本，几沓饭票从书页里滑出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他低头一看，认出是顾青青惯用的那种票夹子，愣了一下。
苏砚没声张，把饭票收进兜里，想了想，又摸出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，夹回顾青青那本借来的笔记里。
第二天课间，顾青青翻开笔记，看见那张纸条，上头写着：“票收到了，记你账上，改天请你吃食堂。”
顾青青抿着嘴笑了一下，把纸条折好，小心地收进书包里。
那边药学系宿舍里，沈曼云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，脸色却不大好看。
信是家里寄来的。她娘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家常，末了提了一笔。
听说那个苏砚也考上清北大学了，曼云，你可离那小子远点，别让人家说闲话，咱家丢不起那个人。
沈曼云把信纸抓得皱巴巴的，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，脸色铁青。
“离他远点？”沈曼云咬着牙，“凭什么我离他远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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