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没有立刻答。桃枝将滑下去的那块蛋重新夹起来，这回没敢往嘴里送。
“我想在这里住下，铺里的事照旧做。”他说，“往后有合适的账活，也想接一些。”
陈桂婆问他，可是怕穗和出门掌席，铺里的进项不够。
“有这个缘故。我自己也想做。”
他这些年替人看账，常是看过便走。能留在一家铺里，把上个月的账接着写到下个月，他其实很舍不得。
若还有人肯将别的账交给他，他也愿意接。只是不能耽误食肆，更不能接来路不明的东西。
陆穗和听着，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原想说，铺子如今也养得起他。
陈桂婆却点了头：“那你父亲的事呢？”
“还要弄清楚。”
周衡看了陆穗和一眼，没再往下许诺。多久能成，他不知道。若说从此都太平，桌边也没人会信。
陈桂婆拿起筷子，拨开碗里一根老菜梗。
“穗和想跟你过日子，我不拦。只是你有难处，别等到她从旁人嘴里听见。”
“我们说过了。”陆穗和忙接话。
祖母朝她看过来：“我问的是周衡。”
她只好坐正。桃枝低头吃蛋，嘴角没藏住，被姐姐在桌下轻碰了一下鞋尖。
周衡应了，又说该有的礼数会去办，日子不急着定，要同穗和商量。
陈桂婆这才端起饭碗。
“你祖父才走了没多久，我也不想匆忙办。先把眼下日子过好，别为了这个去外头借钱撑门面。”
陆穗和还望着她，祖母拿筷子指了指汤：“喝吧，再等便凉透了。”
她低头喝汤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周衡把碗也端了起来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桃枝等两人都放下碗，终于问：“往后我得改口了？”
“还早。”陆穗和说。
“那我先练练。”
她对着周衡张了张嘴，姐姐伸手来拿她的空碗，她便笑着躲到祖母身后去了。
饭后，陈桂婆带桃枝回屋，留下两人收桌。陆穗和擦过同一处木缝，擦了第三回，才发觉周衡正在看她。
她将抹布扔进盆里：“祖母方才是不是应了？”
“应了。”
“我怕自己听错。”
周衡本来在摞碗，听见这句，手便停了。他把碗放稳，隔着桌子向她伸出左手。
陆穗和没有过去，只将手放上去。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，桌上还有半盆没倒的水。
桃枝在屋里喊姐姐，问明日穿哪件衣裳。陆穗和回了一声，手仍没松。
“你明日不许因这个让她少做活。”她低声说。
周衡笑了：“她今日的字还没写。”
“那你自己叫她。”
他果然朝屋里问了一句。桃枝不出声了，过了一会儿，屋内传来拖板凳的响动。
次日早卖结束，许麦娘把盆端走，留了一小碟萝卜给冯素娘尝。店内借桌的三回试卖都做完了，她问陆穗和还让不让她来。
陆穗和正收拾刀布，说来，饭客进门前把桌子腾出来就是。
许麦娘不肯一直白用。两人商量先续十日，桌、水和清扫一共十文，许麦娘当场付了钱。
两只船上用的竹笼赶在午前送回，周衡验过便归还。余下没出岔子的活，他没拿去打断陆穗和。
乔大娘午后来收自己借出的板凳，知道仍在屋里早卖，也应下了。许麦娘将盆底擦干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陆穗和正在试顾家那道豆腐酿肉。给六个人做过一回，明日却要到人家的灶上做两桌，心里仍惦记着。
冯素娘替她挖豆腐，问馅是不是塞满了才好看。
陆穗和接过一块，挖出的豆腐留作家用，肉馅只填到略低于切口。锅里一煎，馅会鼓起来，塞多了反倒容易散。
两人把明日铺里的菜也定好，仍做原来的饭。陈桂婆守灶，冯素娘接手添菜，桃枝送完成衣铺那八份便回前堂。
周衡陪陆穗和去顾家，席散就回来。她不用带着自己的锅跑，只将顺手的刀和铲子包好。
临睡前，她又摸了一遍布包。
桃枝已经钻进被里，见姐姐还站着，问是不是落了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快睡。你站在那里，我还当明早就要出嫁了。”
陆穗和把油灯吹了。
到了掌席这日，她同顾娘子从早市挑回两条鱼，进门先放进水盆。顾家灶边腾空了，箱笼挪去了堂屋。
顾娘子的嫂子已经烧好水，正拿布擦借来的大盘，见她来了，总算肯把袖子挽上去。
周衡将米菜提进来，重的水桶留在井边，请顾家男人提。他同嫂子摆桌，陆穗和便在灶边收拾鱼。
鱼腹里的黑膜刮净，冲过水，用干布吸掉水。她没有急着下锅，先将豆腐切块，免得等客人落座才忙着填馅。
顾娘子不断进来，一回问盐够不够，一回问鱼要不要再添些葱。
第三回来，陆穗和拿着铲子转身，险些撞上她端来的盘。
“您先歇会儿。”她接过盘，“等会儿鱼做好了，我叫您。”
顾娘子站了一会儿，到院中把两张桌上的筷子又摆齐了。
女儿进门时，她倒没立刻迎出去，只隔着灶房门看了一眼。听见一声娘，才在围裙上擦着手出去。
顾娘子方才还惦记着别怠慢了女婿，到了跟前，先拉住女儿问早晨吃了没有。
姑娘说吃了两块饼，低头替她将松开的围裙带子系紧。顾娘子嫌她新袖子碍事，叫她去坐，手却一直握着她的胳膊。
女婿站在旁边，提着礼盒，跟着叫了一声娘。顾娘子这才想起还有个人，忙接了东西，腾出手来招呼。
陆穗和在灶门边看着，嘴角带了笑。周衡将空碗送进来，她顺手接住，问他十二个人的座都放得下没有。
“放得下。那条晃的凳子收起来了。”
陆穗和低头填完最后一块豆腐，将盆里的肉馅刮净。外头很快热闹起来，顾娘子的嫂子进来说，十二个人都到了，可以开席。
煎蛋先上，炒菜随后。两条鱼先后烧好，各盛一盘，顾娘子亲自端去，一路盯着鱼尾，到了桌边才肯抬头。
陆穗和将第一盘酿豆腐铲出，听见外头有人说，怎么肉菜也是豆腐。
她握着铲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想起这道菜在铺里才得过夸。
嫂子从门边回头，压低声音说，是顾家姑母，嘴挑，让她别往心里去。
陆穗和应了一声，把第二锅的火压低。她想将表面再煎脆些，端出去好看，也让人一口便吃出不同。
周衡从院中进来，看了一眼锅：“外头方才的话，你听见了？”
她没答，先将一块豆腐翻过来。煎面比平日深了些，边角已经发硬。
她正要起锅，嫂子却端着一只小碟进来，里面躺着半块没怎么动过的豆腐。
“姑母让我问问，这个还能不能做软些。”
陆穗和的铲子停在锅沿。
院里那位老人没有再说肉少，只将咬不动的那半块慢慢推远了。
“我想在这里住下，铺里的事照旧做。”他说，“往后有合适的账活，也想接一些。”
陈桂婆问他，可是怕穗和出门掌席，铺里的进项不够。
“有这个缘故。我自己也想做。”
他这些年替人看账，常是看过便走。能留在一家铺里，把上个月的账接着写到下个月，他其实很舍不得。
若还有人肯将别的账交给他，他也愿意接。只是不能耽误食肆，更不能接来路不明的东西。
陆穗和听着，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原想说，铺子如今也养得起他。
陈桂婆却点了头：“那你父亲的事呢？”
“还要弄清楚。”
周衡看了陆穗和一眼，没再往下许诺。多久能成，他不知道。若说从此都太平，桌边也没人会信。
陈桂婆拿起筷子，拨开碗里一根老菜梗。
“穗和想跟你过日子，我不拦。只是你有难处，别等到她从旁人嘴里听见。”
“我们说过了。”陆穗和忙接话。
祖母朝她看过来：“我问的是周衡。”
她只好坐正。桃枝低头吃蛋，嘴角没藏住，被姐姐在桌下轻碰了一下鞋尖。
周衡应了，又说该有的礼数会去办，日子不急着定，要同穗和商量。
陈桂婆这才端起饭碗。
“你祖父才走了没多久，我也不想匆忙办。先把眼下日子过好，别为了这个去外头借钱撑门面。”
陆穗和还望着她，祖母拿筷子指了指汤：“喝吧，再等便凉透了。”
她低头喝汤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周衡把碗也端了起来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桃枝等两人都放下碗，终于问：“往后我得改口了？”
“还早。”陆穗和说。
“那我先练练。”
她对着周衡张了张嘴，姐姐伸手来拿她的空碗，她便笑着躲到祖母身后去了。
饭后，陈桂婆带桃枝回屋，留下两人收桌。陆穗和擦过同一处木缝，擦了第三回，才发觉周衡正在看她。
她将抹布扔进盆里：“祖母方才是不是应了？”
“应了。”
“我怕自己听错。”
周衡本来在摞碗，听见这句，手便停了。他把碗放稳，隔着桌子向她伸出左手。
陆穗和没有过去，只将手放上去。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，桌上还有半盆没倒的水。
桃枝在屋里喊姐姐，问明日穿哪件衣裳。陆穗和回了一声，手仍没松。
“你明日不许因这个让她少做活。”她低声说。
周衡笑了：“她今日的字还没写。”
“那你自己叫她。”
他果然朝屋里问了一句。桃枝不出声了，过了一会儿，屋内传来拖板凳的响动。
次日早卖结束，许麦娘把盆端走，留了一小碟萝卜给冯素娘尝。店内借桌的三回试卖都做完了，她问陆穗和还让不让她来。
陆穗和正收拾刀布，说来，饭客进门前把桌子腾出来就是。
许麦娘不肯一直白用。两人商量先续十日，桌、水和清扫一共十文，许麦娘当场付了钱。
两只船上用的竹笼赶在午前送回，周衡验过便归还。余下没出岔子的活，他没拿去打断陆穗和。
乔大娘午后来收自己借出的板凳，知道仍在屋里早卖，也应下了。许麦娘将盆底擦干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陆穗和正在试顾家那道豆腐酿肉。给六个人做过一回，明日却要到人家的灶上做两桌，心里仍惦记着。
冯素娘替她挖豆腐，问馅是不是塞满了才好看。
陆穗和接过一块，挖出的豆腐留作家用，肉馅只填到略低于切口。锅里一煎，馅会鼓起来，塞多了反倒容易散。
两人把明日铺里的菜也定好，仍做原来的饭。陈桂婆守灶，冯素娘接手添菜，桃枝送完成衣铺那八份便回前堂。
周衡陪陆穗和去顾家，席散就回来。她不用带着自己的锅跑，只将顺手的刀和铲子包好。
临睡前，她又摸了一遍布包。
桃枝已经钻进被里，见姐姐还站着，问是不是落了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快睡。你站在那里，我还当明早就要出嫁了。”
陆穗和把油灯吹了。
到了掌席这日，她同顾娘子从早市挑回两条鱼，进门先放进水盆。顾家灶边腾空了，箱笼挪去了堂屋。
顾娘子的嫂子已经烧好水，正拿布擦借来的大盘，见她来了，总算肯把袖子挽上去。
周衡将米菜提进来，重的水桶留在井边，请顾家男人提。他同嫂子摆桌，陆穗和便在灶边收拾鱼。
鱼腹里的黑膜刮净，冲过水，用干布吸掉水。她没有急着下锅，先将豆腐切块，免得等客人落座才忙着填馅。
顾娘子不断进来，一回问盐够不够，一回问鱼要不要再添些葱。
第三回来，陆穗和拿着铲子转身，险些撞上她端来的盘。
“您先歇会儿。”她接过盘，“等会儿鱼做好了，我叫您。”
顾娘子站了一会儿，到院中把两张桌上的筷子又摆齐了。
女儿进门时，她倒没立刻迎出去，只隔着灶房门看了一眼。听见一声娘，才在围裙上擦着手出去。
顾娘子方才还惦记着别怠慢了女婿，到了跟前，先拉住女儿问早晨吃了没有。
姑娘说吃了两块饼，低头替她将松开的围裙带子系紧。顾娘子嫌她新袖子碍事，叫她去坐，手却一直握着她的胳膊。
女婿站在旁边，提着礼盒，跟着叫了一声娘。顾娘子这才想起还有个人，忙接了东西，腾出手来招呼。
陆穗和在灶门边看着，嘴角带了笑。周衡将空碗送进来，她顺手接住，问他十二个人的座都放得下没有。
“放得下。那条晃的凳子收起来了。”
陆穗和低头填完最后一块豆腐，将盆里的肉馅刮净。外头很快热闹起来，顾娘子的嫂子进来说，十二个人都到了，可以开席。
煎蛋先上，炒菜随后。两条鱼先后烧好，各盛一盘，顾娘子亲自端去，一路盯着鱼尾，到了桌边才肯抬头。
陆穗和将第一盘酿豆腐铲出，听见外头有人说，怎么肉菜也是豆腐。
她握着铲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想起这道菜在铺里才得过夸。
嫂子从门边回头，压低声音说，是顾家姑母，嘴挑，让她别往心里去。
陆穗和应了一声，把第二锅的火压低。她想将表面再煎脆些，端出去好看，也让人一口便吃出不同。
周衡从院中进来，看了一眼锅：“外头方才的话，你听见了？”
她没答，先将一块豆腐翻过来。煎面比平日深了些，边角已经发硬。
她正要起锅，嫂子却端着一只小碟进来，里面躺着半块没怎么动过的豆腐。
“姑母让我问问，这个还能不能做软些。”
陆穗和的铲子停在锅沿。
院里那位老人没有再说肉少，只将咬不动的那半块慢慢推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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