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娘子带来的菜单上，第一道便是整鸡。
陆穗和往下看，鸡鸭鱼肉齐了，另有几碟她这铺里从未备过的细点。写单的人没糊弄，按这些东西做，确实便宜不了。
她问顾娘子最多肯出多少。
“一百六十文。再添，我家那口子回来该同我吵了。”
顾娘子说完，又将手指压在整鱼那行，说这道能不能留下。女儿爱吃鱼，前些日子出嫁，忙得连筷子都没碰几回。
陆穗和取了张新纸，没去划人家的旧菜单。
两桌各有一条葱烧鱼，另做今日的豆腐酿肉，配煎蛋、时蔬和一盆汤。米饭另盛，一百六十文包米菜和掌灶，不额外再讨一份工钱。
菜少了几道，顾娘子反而挪近了些，问鱼是不是只剩个头尾撑场面。
“一整条。挑鱼时您可以同我去。”
她没只靠这句话便收钱。顾家三日后办回门饭，明天先看灶，若做不成，现在说的都不算。
顾娘子将两张菜单各自叠好，约她次日午后过去，出了门又回头指了一遍自家的方向。
那一晚，陆穗和把新的菜纸放到了枕边。
次晨起来，她先将船饭做完。二十份热饭在岸上吃，二十张干饼分装两笼，家里另留一张样饼。
周衡随车送去，巳末开船前交清，带回一百六十文尾款。
岸上饭盒洗净送还，笼子等次日回空船带回，食肆应付的三文笼租也已付清。没出岔子的事，周衡只告诉她一声。
许麦娘早卖收了盆，桃枝照旧送成衣铺八份。午市过去，陆穗和换了件干净外衫，拿着菜纸就要走。
周衡从桌后起身，她往后灶看了一眼。祖母挥挥手，让两人都去，冯素娘走前的活还来得及。
顾家在南街后巷。院里已经借好了两张桌，顾娘子正在试凳子，一坐下便往旁边斜，吓得又站了起来。
“这条不能给亲家坐。”她把凳子拖到墙边，招呼陆穗和先进灶房。
锅能用，灶口也通，只是灶边的案被几只箱笼占满。顾娘子答应当日腾净，让嫂子帮着端菜洗碗，碗碟由自家出。
陆穗和看过，便应下后日午正的两桌饭。这日没有船饭，铺里的人手也腾得开。顾娘子先付四十文，余下一百二十文席散结清。
顾娘子收起字据，又从柜中找出一只深碗，说给女儿盛汤得用这只，小时候便认它。
碗沿缺了一点，她拿指腹来回摸了摸，到底还是换了一只好的。
陆穗和想起自己的祖母。她出门卖饭时，陈桂婆也总将好端的碗推给她，自己拿那个缺口的。
她正走神，顾娘子的嫂子提着菜篮进来，先看周衡，再问是不是陆掌柜的夫婿。
“不是。他是周衡，和我一道管铺子。”陆穗和答。
嫂子忙说认错了，随后又想起什么，问她既未婚配，家里肯不肯让她出门掌席，可别到了日子来不了。
陆穗和把菜纸摊回桌上，指了指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饭我接了，您到时找我就是。”
顾娘子拉了嫂子一下，叫她先去择菜，自己送两人出去。走到门边，她才说女儿出嫁前也常帮她应事，嫁了这几日，处处都不惯。
她没往下说，回去又试那几条长凳。
巷口有卖烧饼的。陆穗和往前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低头看手里的菜纸，差点叫迎面挑菜的人碰着。
周衡将她带到路边，问是不是顾家那灶还有什么没看清。
她摇头：“方才她问家里肯不肯，我听着不舒服。”
“怕你应了家里又不应？”
“我知道她怕什么。可我已经应了，还得再回去找个人准许，好像这饭不是我做的。”
周衡没替那妇人继续解释。他等挑担的人过去，才同她往前走，走了一截，说顾家的活不会白接，字据留好了。
陆穗和却将纸收了起来。
她说的已经不全是这顿饭。
“以后我成了亲，也还想做这些。兴许要去别处看人怎么做菜，不能总守着这一口锅。”
周衡听到成亲两个字，脚步慢了下来。陆穗和等着，他却半晌没接话。
她转身看他，发现他耳边有些红。
“你方才谈四十文定钱，不是挺利索？”
“那是你的生意。”
这一句答得快，后头又没了。陆穗和没催，站在路边等他，等得卖烧饼的都问了第二遍要不要买。
周衡只好带她再往前走几步。
“我想找个日子，同你祖母说一说我们的事。”
陆穗和将他的衣袖拉住。
“这件事先问我。”
周衡回过身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低头，仍望着他，像在等他把方才没说完的半句话说全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他说，“你肯不肯？”
陆穗和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她原以为自己能答得爽快，真听见了，倒先想起他坐在摊前替她算那几碗赔钱的汤饼。
那时只怕留不起这个人。现在铺里有了他的钥匙，连她自己也习惯，做完一道菜先朝他坐的地方看一眼。
“肯。”
说出口，她便没再躲。周衡伸过手来，她将自己的左手放上去，接着把方才的话说完。
“不过你不能替我应下不出门，也不能替我说什么时候不做生意了。”
周衡点头。她又嫌自己话说得太硬，往他身边挪了一点，低声道：“我若去别处学菜，会先同你商量。”
他握紧了些，问能不能同去。
“那要看家里谁守铺。”她终于笑了，“总不能让祖母替咱们忙一辈子。”
回去的路不长，陆穗和却走得比出来时慢。到铺前，她先松开手，低头将袖口理平，又把那张菜纸展了展。
周衡问她是不是还不想告诉祖母。
“我看看字湿了没有。”
她将纸递给他，掌心都是汗，自己说完也不好意思再看。
冯素娘正要收工。五个正式做工日满了，周衡取出二十文结给她。她装好钱，察觉两人都不大说话，以为顾家这单没成。
陆穗和把新收的四十文放进钱匣，告诉她后日自己出门掌席，午市仍请她同祖母照看，饭式照常，不另加新菜。
她应了一声，提篮去接女儿。桃枝伸长脖子等姐姐说那一百六十文的事，先被陈桂婆叫去添饭。
晚饭桌上，陆穗和坐下又站起，去取了一双已经摆好的筷子。
陈桂婆看见了，没笑她，只将盛好的汤递过去。
周衡放下碗，转向陈桂婆，说有件事想同她商量。他开了口，陆穗和反倒定了神，坐回原处。
陈桂婆听完，先没看周衡。
“穗和，你自己怎么说？”
“我愿意。”
桃枝捧着饭碗，筷子还伸在半空，连那块煎蛋滑回盘里都没顾上。
陈桂婆看了孙女一会儿，替她将汤碗往里挪，免得袖口带翻了。再转向周衡时，脸上并没有刚听说的意外。
“你的意思，我听明白了。”
她停了停，将饭碗放下。
“如今她要出门掌席了。我想先听听，你往后有什么打算。”
陆穗和往下看，鸡鸭鱼肉齐了，另有几碟她这铺里从未备过的细点。写单的人没糊弄，按这些东西做，确实便宜不了。
她问顾娘子最多肯出多少。
“一百六十文。再添，我家那口子回来该同我吵了。”
顾娘子说完，又将手指压在整鱼那行，说这道能不能留下。女儿爱吃鱼，前些日子出嫁，忙得连筷子都没碰几回。
陆穗和取了张新纸，没去划人家的旧菜单。
两桌各有一条葱烧鱼，另做今日的豆腐酿肉，配煎蛋、时蔬和一盆汤。米饭另盛，一百六十文包米菜和掌灶，不额外再讨一份工钱。
菜少了几道，顾娘子反而挪近了些，问鱼是不是只剩个头尾撑场面。
“一整条。挑鱼时您可以同我去。”
她没只靠这句话便收钱。顾家三日后办回门饭，明天先看灶，若做不成，现在说的都不算。
顾娘子将两张菜单各自叠好，约她次日午后过去，出了门又回头指了一遍自家的方向。
那一晚，陆穗和把新的菜纸放到了枕边。
次晨起来，她先将船饭做完。二十份热饭在岸上吃，二十张干饼分装两笼，家里另留一张样饼。
周衡随车送去，巳末开船前交清，带回一百六十文尾款。
岸上饭盒洗净送还，笼子等次日回空船带回，食肆应付的三文笼租也已付清。没出岔子的事，周衡只告诉她一声。
许麦娘早卖收了盆，桃枝照旧送成衣铺八份。午市过去，陆穗和换了件干净外衫，拿着菜纸就要走。
周衡从桌后起身，她往后灶看了一眼。祖母挥挥手，让两人都去，冯素娘走前的活还来得及。
顾家在南街后巷。院里已经借好了两张桌，顾娘子正在试凳子，一坐下便往旁边斜，吓得又站了起来。
“这条不能给亲家坐。”她把凳子拖到墙边，招呼陆穗和先进灶房。
锅能用，灶口也通，只是灶边的案被几只箱笼占满。顾娘子答应当日腾净，让嫂子帮着端菜洗碗，碗碟由自家出。
陆穗和看过，便应下后日午正的两桌饭。这日没有船饭，铺里的人手也腾得开。顾娘子先付四十文，余下一百二十文席散结清。
顾娘子收起字据，又从柜中找出一只深碗，说给女儿盛汤得用这只，小时候便认它。
碗沿缺了一点，她拿指腹来回摸了摸，到底还是换了一只好的。
陆穗和想起自己的祖母。她出门卖饭时，陈桂婆也总将好端的碗推给她，自己拿那个缺口的。
她正走神，顾娘子的嫂子提着菜篮进来，先看周衡，再问是不是陆掌柜的夫婿。
“不是。他是周衡，和我一道管铺子。”陆穗和答。
嫂子忙说认错了，随后又想起什么，问她既未婚配，家里肯不肯让她出门掌席，可别到了日子来不了。
陆穗和把菜纸摊回桌上，指了指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饭我接了，您到时找我就是。”
顾娘子拉了嫂子一下，叫她先去择菜，自己送两人出去。走到门边，她才说女儿出嫁前也常帮她应事，嫁了这几日，处处都不惯。
她没往下说，回去又试那几条长凳。
巷口有卖烧饼的。陆穗和往前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低头看手里的菜纸，差点叫迎面挑菜的人碰着。
周衡将她带到路边，问是不是顾家那灶还有什么没看清。
她摇头：“方才她问家里肯不肯，我听着不舒服。”
“怕你应了家里又不应？”
“我知道她怕什么。可我已经应了，还得再回去找个人准许，好像这饭不是我做的。”
周衡没替那妇人继续解释。他等挑担的人过去，才同她往前走，走了一截，说顾家的活不会白接，字据留好了。
陆穗和却将纸收了起来。
她说的已经不全是这顿饭。
“以后我成了亲，也还想做这些。兴许要去别处看人怎么做菜，不能总守着这一口锅。”
周衡听到成亲两个字，脚步慢了下来。陆穗和等着，他却半晌没接话。
她转身看他，发现他耳边有些红。
“你方才谈四十文定钱，不是挺利索？”
“那是你的生意。”
这一句答得快，后头又没了。陆穗和没催，站在路边等他，等得卖烧饼的都问了第二遍要不要买。
周衡只好带她再往前走几步。
“我想找个日子，同你祖母说一说我们的事。”
陆穗和将他的衣袖拉住。
“这件事先问我。”
周衡回过身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低头，仍望着他，像在等他把方才没说完的半句话说全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他说，“你肯不肯？”
陆穗和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她原以为自己能答得爽快，真听见了，倒先想起他坐在摊前替她算那几碗赔钱的汤饼。
那时只怕留不起这个人。现在铺里有了他的钥匙，连她自己也习惯，做完一道菜先朝他坐的地方看一眼。
“肯。”
说出口，她便没再躲。周衡伸过手来，她将自己的左手放上去，接着把方才的话说完。
“不过你不能替我应下不出门，也不能替我说什么时候不做生意了。”
周衡点头。她又嫌自己话说得太硬，往他身边挪了一点，低声道：“我若去别处学菜，会先同你商量。”
他握紧了些，问能不能同去。
“那要看家里谁守铺。”她终于笑了，“总不能让祖母替咱们忙一辈子。”
回去的路不长，陆穗和却走得比出来时慢。到铺前，她先松开手，低头将袖口理平，又把那张菜纸展了展。
周衡问她是不是还不想告诉祖母。
“我看看字湿了没有。”
她将纸递给他，掌心都是汗，自己说完也不好意思再看。
冯素娘正要收工。五个正式做工日满了，周衡取出二十文结给她。她装好钱，察觉两人都不大说话，以为顾家这单没成。
陆穗和把新收的四十文放进钱匣，告诉她后日自己出门掌席，午市仍请她同祖母照看，饭式照常，不另加新菜。
她应了一声，提篮去接女儿。桃枝伸长脖子等姐姐说那一百六十文的事，先被陈桂婆叫去添饭。
晚饭桌上，陆穗和坐下又站起，去取了一双已经摆好的筷子。
陈桂婆看见了，没笑她，只将盛好的汤递过去。
周衡放下碗，转向陈桂婆，说有件事想同她商量。他开了口，陆穗和反倒定了神，坐回原处。
陈桂婆听完，先没看周衡。
“穗和，你自己怎么说？”
“我愿意。”
桃枝捧着饭碗，筷子还伸在半空，连那块煎蛋滑回盘里都没顾上。
陈桂婆看了孙女一会儿，替她将汤碗往里挪，免得袖口带翻了。再转向周衡时，脸上并没有刚听说的意外。
“你的意思，我听明白了。”
她停了停，将饭碗放下。
“如今她要出门掌席了。我想先听听，你往后有什么打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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