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素娘卯末来时，陆穗和已经把两盆豆腐切好，连午市要用的葱都洗了。
她在门边站了一下，问是不是自己来迟了。桃枝正打着哈欠摆凳子，替姐姐答，说她今日起得比鸡还早。
陆穗和没理妹妹，把灶上的锅让开，叫冯素娘过来认火。
陈桂婆在一旁看着。冯素娘往灶里添柴，见豆腐已经下锅，仍按从前炒菜的习惯要翻，被陆穗和握住勺柄。
“从锅边推。你这样翻，待会儿盛起来都是碎的。”
她带着做了一遍，便松手让冯素娘接着来。豆腐动了，汤汁从缝里滚上来，没再碰坏边角。
冯素娘记得很认真，第二回却添了太多汤。陆穗和看了眼水位，没有让她另外倒出去，只把火调大些，站在旁边等。
桃枝趁姐姐顾着灶火，取下昨夜那块木板。板上写的几样活，她能认出大半，冯素娘却只认得米、菜和几个数。
“你早说呀，我还打算添字。”
“我昨儿说过，只认些常用的字。”
桃枝想起来了。当时她正忙着讲钱匣，点过头就算听见，根本没往心里放。
她把板子抱回前堂，想了想，干脆不添字了。周衡帮她将桌位画成几个小格，她在靠窗那一格点了个圈，拿给冯素娘看。
冯素娘对着实处认一遍，便知道是哪里。遇到不明白的，她直接问，不拿着饭在桌间猜。
巳时将近，饭菜已备妥，成衣铺的八份也装好了。那边离得近，桃枝趁午市前送去，回来时姐姐还在检查灶口。
她提着空篮站了半天：“你们再不走，我下一趟又要回来了。”
周衡拿起约好的契纸等在门边，没有催。陆穗和终于解下围裙，指着锅盖想再交代一句，陈桂婆已接过勺子。
“知道了，别老揭盖。”
出了铺门，周衡把装契纸的布袋换到左手，与她并肩往南埠走。
这一路不推车，也没端汤桶。陆穗和走到平日要停下扶桶的坡口，仍下意识慢了一步。
周衡顺着她的动作停住，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空着的身前。她也看见了，先笑出声来。
白鹭行的库房里正清点麻绳。梁五忙完手里的事，将他们带到外间，先问新帮工找着没有。
陆穗和说还在试工，长单得等铺里的活分妥。这一趟回程饭可以先做，送到码头仍由她和周衡中一人经手，不叫生手来顶。
梁五并非非要指定谁跑腿，只怕船边找不着能作主的人。听见有人负责，他便将人数报给周衡。
后日巳末开船，十八份，仍是热饭配干馅饼，这回不订小菜。照旧价收，每份十二文，先付六十文定钱。
周衡记好，两人照上回分开写了落款。余下的一百五十六文交饭时收，船行的小工明早来铺里核一回出发的时辰。
梁五还提起每旬三船，陆穗和没顺口全应。双方约在这批送妥后再谈，省得她今日点了头，回去才发现人手排不开。
从库房出来，离午正还差一会儿。陆穗和本想赶路，走到街口，脚下忽然硌了一下。
她靠着墙脱下鞋，倒出一粒小石子，再穿回去时，旧鞋带散了，弯着腰系了两次都没拉紧。
周衡将布袋搁在干燥的台阶上，蹲下来替她理开结头。
“我能系。”
“你方才系的，提一下就开了。”
陆穗和扶住墙，看他用左手按着带子，右手慢慢绕过去，结打得不快，倒很稳。她抬眼看街上，正好有人经过。
那人只顾避开一辆菜车，连头也没转。陆穗和却站直了些，耳朵有点热。
周衡起身时，她伸手扶了他一下，没有立刻松开。
他看向两人相碰的手。她右掌还结着痂，指尖轻轻搭着他的袖口，像只是扶他站稳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周衡便没动那只手，任她攥着袖子走了一小段。拐进临河巷，她才放开，伸手去接他左手的布袋。
袋里只有几张契纸和定钱，并不沉。他递给她时，看见她把脸转向了另一边。
铺门敞着，里面两张桌都坐了人。桃枝腾出两张凳子，又端来水，让他们先放下东西。
冯素娘端着两份饭从旁边过去，在窗边核过客人要的大小，才将托盘放下。
后灶没她想的那么顺当。冯素娘盛饭慢，陈桂婆又得顾锅，有一桌确实等久了。桃枝去赔了声不是，先送了汤。
陆穗和抬头去看，祖母已经把装饭的木盆挪到案头，让冯素娘在这里盛，不必每碗都绕进灶边。
道让出来，送饭的人终于不再同拿菜的人撞上。冯素娘接连端出两趟，那桌客人的饭也齐了。
那桌客人没再催，她才想起手边的水，端起来喝了半碗。
桃枝来收空碗时，故意在姐姐身旁停了停：“没把铺子卖了吧？”
“没卖。就是你找给刚才那人的钱，他忘了拿。”
桃枝往门口一看，钱果然还在桌角。她赶紧追出去，方才挺得笔直的背也顾不上了。
周衡忍着笑低下头。陆穗和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，让他别笑得这么明显。
等妹妹回来，她才重新系上围裙，去灶边替祖母。冯素娘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对，她先指了指被挪动的木盆。
“就放那里，以后不用搬回去。”
这顿午饭吃得比昨日早。冯素娘端着碗，听说后日要送船饭，问是不是得赶在卯末以前来。
陆穗和说暂不必，她照旧时辰来，同祖母守铺便好。试工还有一日，到时候双方都觉得合适，再将往后的做工日子说定。
冯素娘吃完，把明早要用的盆洗好归到一起。申时领走当日四文时，桃枝没再叫住她，只问今日那几个桌位可还记得。
“记得。靠窗少葱，门边那位饭要软。”
“不是日日都这样，得看谁坐。”
冯素娘一怔，自己也笑了。桃枝追到门边，补了一句，明日还是她来认客，让她先认桌子。
傍晚，陆穗和把回程单压进账册，想起还在试工，没在招工牌上写满。她将牌子翻个面，先搁到柜后。
周衡替她拉开抽屉。她要把炭笔放进去，瞧见夹在账册里的半张废纸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和”字还在。
她没去抽，只把炭笔搁好，指尖从他手背上轻轻擦过。周衡合抽屉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她已经转身去迎门口的客人。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挎着买菜的篮子，在菜单前看了很久，才问明日能不能单留一张桌。
陆穗和问她几位，有没有想吃的菜，好提前备。
“就我一个。过生辰，想吃碗寿面，再来样下酒的小菜。”
她从篮底摸出钱袋，挑了靠里的那张桌。
“别给我摆门口。叫家里人瞧见，又该喊我回去做饭了。”
她在门边站了一下，问是不是自己来迟了。桃枝正打着哈欠摆凳子，替姐姐答，说她今日起得比鸡还早。
陆穗和没理妹妹，把灶上的锅让开，叫冯素娘过来认火。
陈桂婆在一旁看着。冯素娘往灶里添柴，见豆腐已经下锅，仍按从前炒菜的习惯要翻，被陆穗和握住勺柄。
“从锅边推。你这样翻，待会儿盛起来都是碎的。”
她带着做了一遍，便松手让冯素娘接着来。豆腐动了，汤汁从缝里滚上来，没再碰坏边角。
冯素娘记得很认真，第二回却添了太多汤。陆穗和看了眼水位，没有让她另外倒出去，只把火调大些，站在旁边等。
桃枝趁姐姐顾着灶火，取下昨夜那块木板。板上写的几样活，她能认出大半，冯素娘却只认得米、菜和几个数。
“你早说呀，我还打算添字。”
“我昨儿说过，只认些常用的字。”
桃枝想起来了。当时她正忙着讲钱匣，点过头就算听见，根本没往心里放。
她把板子抱回前堂，想了想，干脆不添字了。周衡帮她将桌位画成几个小格，她在靠窗那一格点了个圈，拿给冯素娘看。
冯素娘对着实处认一遍，便知道是哪里。遇到不明白的，她直接问，不拿着饭在桌间猜。
巳时将近，饭菜已备妥，成衣铺的八份也装好了。那边离得近，桃枝趁午市前送去，回来时姐姐还在检查灶口。
她提着空篮站了半天：“你们再不走，我下一趟又要回来了。”
周衡拿起约好的契纸等在门边，没有催。陆穗和终于解下围裙，指着锅盖想再交代一句，陈桂婆已接过勺子。
“知道了，别老揭盖。”
出了铺门，周衡把装契纸的布袋换到左手，与她并肩往南埠走。
这一路不推车，也没端汤桶。陆穗和走到平日要停下扶桶的坡口，仍下意识慢了一步。
周衡顺着她的动作停住，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空着的身前。她也看见了，先笑出声来。
白鹭行的库房里正清点麻绳。梁五忙完手里的事，将他们带到外间，先问新帮工找着没有。
陆穗和说还在试工，长单得等铺里的活分妥。这一趟回程饭可以先做，送到码头仍由她和周衡中一人经手，不叫生手来顶。
梁五并非非要指定谁跑腿，只怕船边找不着能作主的人。听见有人负责，他便将人数报给周衡。
后日巳末开船，十八份，仍是热饭配干馅饼，这回不订小菜。照旧价收，每份十二文，先付六十文定钱。
周衡记好，两人照上回分开写了落款。余下的一百五十六文交饭时收，船行的小工明早来铺里核一回出发的时辰。
梁五还提起每旬三船，陆穗和没顺口全应。双方约在这批送妥后再谈，省得她今日点了头，回去才发现人手排不开。
从库房出来，离午正还差一会儿。陆穗和本想赶路，走到街口，脚下忽然硌了一下。
她靠着墙脱下鞋，倒出一粒小石子，再穿回去时，旧鞋带散了，弯着腰系了两次都没拉紧。
周衡将布袋搁在干燥的台阶上，蹲下来替她理开结头。
“我能系。”
“你方才系的，提一下就开了。”
陆穗和扶住墙，看他用左手按着带子，右手慢慢绕过去，结打得不快，倒很稳。她抬眼看街上，正好有人经过。
那人只顾避开一辆菜车，连头也没转。陆穗和却站直了些，耳朵有点热。
周衡起身时，她伸手扶了他一下，没有立刻松开。
他看向两人相碰的手。她右掌还结着痂，指尖轻轻搭着他的袖口，像只是扶他站稳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周衡便没动那只手，任她攥着袖子走了一小段。拐进临河巷，她才放开，伸手去接他左手的布袋。
袋里只有几张契纸和定钱，并不沉。他递给她时，看见她把脸转向了另一边。
铺门敞着，里面两张桌都坐了人。桃枝腾出两张凳子，又端来水，让他们先放下东西。
冯素娘端着两份饭从旁边过去，在窗边核过客人要的大小，才将托盘放下。
后灶没她想的那么顺当。冯素娘盛饭慢，陈桂婆又得顾锅，有一桌确实等久了。桃枝去赔了声不是，先送了汤。
陆穗和抬头去看，祖母已经把装饭的木盆挪到案头，让冯素娘在这里盛，不必每碗都绕进灶边。
道让出来，送饭的人终于不再同拿菜的人撞上。冯素娘接连端出两趟，那桌客人的饭也齐了。
那桌客人没再催，她才想起手边的水，端起来喝了半碗。
桃枝来收空碗时，故意在姐姐身旁停了停：“没把铺子卖了吧？”
“没卖。就是你找给刚才那人的钱，他忘了拿。”
桃枝往门口一看，钱果然还在桌角。她赶紧追出去，方才挺得笔直的背也顾不上了。
周衡忍着笑低下头。陆穗和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，让他别笑得这么明显。
等妹妹回来，她才重新系上围裙，去灶边替祖母。冯素娘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对，她先指了指被挪动的木盆。
“就放那里，以后不用搬回去。”
这顿午饭吃得比昨日早。冯素娘端着碗，听说后日要送船饭，问是不是得赶在卯末以前来。
陆穗和说暂不必，她照旧时辰来，同祖母守铺便好。试工还有一日，到时候双方都觉得合适，再将往后的做工日子说定。
冯素娘吃完，把明早要用的盆洗好归到一起。申时领走当日四文时，桃枝没再叫住她，只问今日那几个桌位可还记得。
“记得。靠窗少葱，门边那位饭要软。”
“不是日日都这样，得看谁坐。”
冯素娘一怔，自己也笑了。桃枝追到门边，补了一句，明日还是她来认客，让她先认桌子。
傍晚，陆穗和把回程单压进账册，想起还在试工，没在招工牌上写满。她将牌子翻个面，先搁到柜后。
周衡替她拉开抽屉。她要把炭笔放进去，瞧见夹在账册里的半张废纸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和”字还在。
她没去抽，只把炭笔搁好，指尖从他手背上轻轻擦过。周衡合抽屉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她已经转身去迎门口的客人。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挎着买菜的篮子，在菜单前看了很久，才问明日能不能单留一张桌。
陆穗和问她几位，有没有想吃的菜，好提前备。
“就我一个。过生辰，想吃碗寿面，再来样下酒的小菜。”
她从篮底摸出钱袋，挑了靠里的那张桌。
“别给我摆门口。叫家里人瞧见，又该喊我回去做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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