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人的木牌挂出去没多久，桃枝便往门外看了三回。
第三回有人停下，她赶紧把钱碗旁的空位腾出来。来人看了半天，却指着旁边的菜单，要了一碗五文饭。
桃枝端饭回来，发现招工牌被她擦得比菜单还亮，又悄悄把它往下挪了些。
午市将起时，一个挎布包的妇人进了门。她先在门边站住，等挑担的客人过去，才问谁是掌柜。
陆穗和从灶后探出头。妇人瞧见她，略有些意外，随即走了过去。
“我姓冯，叫素娘。你们这里，几时收工？”
桃枝正想问她会不会做饭，听见这句，先看了姐姐一眼。
冯素娘也没躲她的目光：“我得先问明白。我能早来，申时得走，家里有个七岁的闺女，要去嫂子那里接。”
“晚市不能来？”陆穗和问。
“不能。住店也不成。”
她说完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，并没催陆穗和应下。
陆穗和看向灶台。铺里最缺的是送船饭时和午市这一阵的人手，若只因她晚上不能来就推掉，还得继续让祖母两头跑。
“以前在哪儿做？”
“蒋家。厨房里择菜洗米，忙时也上灶。上个月他们迁走，我才出来找活。”
冯素娘说得不快。她会做寻常饭菜，蒸整鱼没把握，店里这锅豆腐饭也没做过，若让她来，得先教。
桃枝听到这里，忍不住问：“那你拿手的是什么？”
“一屋子人还没吃上饭的时候，我不先慌。”
门口恰有人喊添汤。桃枝回了一声，又被另一桌叫住找钱，汤勺拿起来，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去做什么。
冯素娘没笑她，侧身把路让开了。
陆穗和将火压小，同她说定先试三日，每日四文，管午饭，当日结钱。先做备菜、端饭和收桌，真要添旁的活，再商量。
冯素娘看见钱碗旁的账册，又说自己识字不多，几个常用的能认，记账得另找人。陆穗和说这个不用她做。
“今日也算一日？”冯素娘问。
“算。你若愿意，现在就试。”
她这才放下布包，将一块洗净的旧布取出来，搭在后院水盆旁。洗过手，挽好袖口，等陆穗和给她派活。
陈桂婆将半筐青菜推过去，指了放菜根的篮子。冯素娘坐到小凳上，择下来的好叶归一边，虫咬得厉害的另放。
桃枝经过，看她留了几片有孔的叶子，想提醒，又被祖母摆手拦下。
“那是破口，不是烂了。洗净切了，一样能吃。”
冯素娘抬了抬那片菜叶，没拿自己做过几年厨下来压桃枝。洗菜时，她又把叶背翻开，给她看藏在里面的一小点泥。
桃枝蹲下来帮着漂了一盆，门口的客人一喊，才急忙起身。
新帮工手脚不慢，到了前堂却没那么顺。
桃枝接连说了两桌的饭，又让她顺路给窗边添汤。冯素娘端着托盘走到桌间，停了一下。
“哪位少葱？”
“陈家的那位。”
满屋没有一个人应。
冯素娘回过头，桃枝这才发现，平日天天来吃饭的人，她认得，新来的却不认得。
她跑过去指了位置。冯素娘把少葱的饭放好，回灶边只说，下回指桌子，她怕把人家的姓记混。
陆穗和原本已经把勺子搁下，见饭送对了，又拿了起来。
再来客时，桃枝不喊陈家赵家了。木片照旧交进灶里，有忌口的，她端第一趟，顺手给冯素娘认座。
忙到后来，她觉得自己说得嗓子干，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许她在灶边问个不停。
一桌客人催了两回饭，陆穗和急着出锅，盛第三碗时，冯素娘伸手挡了挡托盘。
“这一碗先别端。”
陆穗和以为她嫌盛少了，低头才看见碗沿粘着一点干饭痂，是洗碗时漏下的。
她换了只干净碗。冯素娘接过去便走，没趁机说上一通。等这一桌吃上，才回来将同摞的碗逐只翻看。
陈桂婆在旁边擦手：“我方才洗得急，漏了。”
“余下的我来洗。”
陆穗和洗好勺子，周衡端着饭过来，见她袖口快沾进碗里，伸手替她卷上去。
陆穗和站在桌边，等他卷完袖口，才低声问：“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招个人？”
“昨日想喊你吃饭，喊了三回。”
“今日听见了。”
陆穗和接过碗，往旁边挪出个位置，让他也坐下。
午市散后，冯素娘还想先把碗洗完。陆穗和给她盛了饭，放在干净桌上，说铺里的人先吃，碗放一刻也不会长腿。
冯素娘坐下来，夹起一块豆腐，吃完才问这一锅是不是添过肉汁。听陆穗和说是，她又尝了一口，没有开口讨方子。
桃枝倒很想听人夸自家的饭，将那碟萝卜往她跟前推。
“这是许记的。下回认准纸签，许麦娘自己做的。”
冯素娘点头记住，问她钱碗放哪里、洗净的木片归哪个匣子。桃枝说到这些便来精神，一口气把前堂指了个遍。
陈桂婆等她说完，才提醒：“她今日头一回来，你让人慢慢记。”
桃枝把匣子抱过来，挑出最常用的几片，重新讲了一遍。这回冯素娘问，她才往下说。
申时前，后院的菜筐洗净晾好，碗也归了架。冯素娘在围裙上擦干手，来向陆穗和辞一声。
门外又来了两个吃晚饭前垫肚子的客人。桃枝刚想喊她端饭，话到嘴边，看见她已经解开的围裙，自己转身去了灶边。
周衡将四文钱放到桌上，请冯素娘点过。
她收钱时，陆穗和同她约好，明日卯末来，仍到申时走。若哪一日有船，得更早起身，她会提前问，不能来便另作安排。
冯素娘答应，背起布包出了门。走到街角，她才加快脚步，往城西去了。
桃枝望着她的背影：“真一句留人的话也不说？”
“人家进门先问的就是这个。”陆穗和把最后两碗饭递给她，“你去，凉了不好吃。”
晚些时候，白鹭行捎来口信，请他们明日去谈回程的饭。梁五午前在库房，过了那一阵便要去别处点货。
陆穗和算了算时辰，又看灶边。她想说让周衡先去，自己把午市前的活做完，再赶过去。
话还没出口，陈桂婆便将淘米盆放下。
“明日一起去。我在这里，桃枝也在。总得让人试着做一回，才知道缺什么。”
陆穗和答应了，临睡前却又往菜单旁添了几笔，生怕漏下什么。周衡走过来，看见她已写到半块木板，取走了她的炭笔。
“这是给帮工看的，还是给下个掌柜看的？”
她看了半天，把刚添上的两行擦掉了。明日就让冯素娘跟着祖母守灶，她不再一趟趟往回赶。
第三回有人停下，她赶紧把钱碗旁的空位腾出来。来人看了半天，却指着旁边的菜单，要了一碗五文饭。
桃枝端饭回来，发现招工牌被她擦得比菜单还亮，又悄悄把它往下挪了些。
午市将起时，一个挎布包的妇人进了门。她先在门边站住，等挑担的客人过去，才问谁是掌柜。
陆穗和从灶后探出头。妇人瞧见她，略有些意外，随即走了过去。
“我姓冯，叫素娘。你们这里，几时收工？”
桃枝正想问她会不会做饭，听见这句，先看了姐姐一眼。
冯素娘也没躲她的目光：“我得先问明白。我能早来，申时得走，家里有个七岁的闺女，要去嫂子那里接。”
“晚市不能来？”陆穗和问。
“不能。住店也不成。”
她说完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，并没催陆穗和应下。
陆穗和看向灶台。铺里最缺的是送船饭时和午市这一阵的人手，若只因她晚上不能来就推掉，还得继续让祖母两头跑。
“以前在哪儿做？”
“蒋家。厨房里择菜洗米，忙时也上灶。上个月他们迁走，我才出来找活。”
冯素娘说得不快。她会做寻常饭菜，蒸整鱼没把握，店里这锅豆腐饭也没做过，若让她来，得先教。
桃枝听到这里，忍不住问：“那你拿手的是什么？”
“一屋子人还没吃上饭的时候，我不先慌。”
门口恰有人喊添汤。桃枝回了一声，又被另一桌叫住找钱，汤勺拿起来，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去做什么。
冯素娘没笑她，侧身把路让开了。
陆穗和将火压小，同她说定先试三日，每日四文，管午饭，当日结钱。先做备菜、端饭和收桌，真要添旁的活，再商量。
冯素娘看见钱碗旁的账册，又说自己识字不多，几个常用的能认，记账得另找人。陆穗和说这个不用她做。
“今日也算一日？”冯素娘问。
“算。你若愿意，现在就试。”
她这才放下布包，将一块洗净的旧布取出来，搭在后院水盆旁。洗过手，挽好袖口，等陆穗和给她派活。
陈桂婆将半筐青菜推过去，指了放菜根的篮子。冯素娘坐到小凳上，择下来的好叶归一边，虫咬得厉害的另放。
桃枝经过，看她留了几片有孔的叶子，想提醒，又被祖母摆手拦下。
“那是破口，不是烂了。洗净切了，一样能吃。”
冯素娘抬了抬那片菜叶，没拿自己做过几年厨下来压桃枝。洗菜时，她又把叶背翻开，给她看藏在里面的一小点泥。
桃枝蹲下来帮着漂了一盆，门口的客人一喊，才急忙起身。
新帮工手脚不慢，到了前堂却没那么顺。
桃枝接连说了两桌的饭，又让她顺路给窗边添汤。冯素娘端着托盘走到桌间，停了一下。
“哪位少葱？”
“陈家的那位。”
满屋没有一个人应。
冯素娘回过头，桃枝这才发现，平日天天来吃饭的人，她认得，新来的却不认得。
她跑过去指了位置。冯素娘把少葱的饭放好，回灶边只说，下回指桌子，她怕把人家的姓记混。
陆穗和原本已经把勺子搁下，见饭送对了，又拿了起来。
再来客时，桃枝不喊陈家赵家了。木片照旧交进灶里，有忌口的，她端第一趟，顺手给冯素娘认座。
忙到后来，她觉得自己说得嗓子干，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许她在灶边问个不停。
一桌客人催了两回饭，陆穗和急着出锅，盛第三碗时，冯素娘伸手挡了挡托盘。
“这一碗先别端。”
陆穗和以为她嫌盛少了，低头才看见碗沿粘着一点干饭痂，是洗碗时漏下的。
她换了只干净碗。冯素娘接过去便走，没趁机说上一通。等这一桌吃上，才回来将同摞的碗逐只翻看。
陈桂婆在旁边擦手：“我方才洗得急，漏了。”
“余下的我来洗。”
陆穗和洗好勺子，周衡端着饭过来，见她袖口快沾进碗里，伸手替她卷上去。
陆穗和站在桌边，等他卷完袖口，才低声问：“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招个人？”
“昨日想喊你吃饭，喊了三回。”
“今日听见了。”
陆穗和接过碗，往旁边挪出个位置，让他也坐下。
午市散后，冯素娘还想先把碗洗完。陆穗和给她盛了饭，放在干净桌上，说铺里的人先吃，碗放一刻也不会长腿。
冯素娘坐下来，夹起一块豆腐，吃完才问这一锅是不是添过肉汁。听陆穗和说是，她又尝了一口，没有开口讨方子。
桃枝倒很想听人夸自家的饭，将那碟萝卜往她跟前推。
“这是许记的。下回认准纸签，许麦娘自己做的。”
冯素娘点头记住，问她钱碗放哪里、洗净的木片归哪个匣子。桃枝说到这些便来精神，一口气把前堂指了个遍。
陈桂婆等她说完，才提醒：“她今日头一回来，你让人慢慢记。”
桃枝把匣子抱过来，挑出最常用的几片，重新讲了一遍。这回冯素娘问，她才往下说。
申时前，后院的菜筐洗净晾好，碗也归了架。冯素娘在围裙上擦干手，来向陆穗和辞一声。
门外又来了两个吃晚饭前垫肚子的客人。桃枝刚想喊她端饭，话到嘴边，看见她已经解开的围裙，自己转身去了灶边。
周衡将四文钱放到桌上，请冯素娘点过。
她收钱时，陆穗和同她约好，明日卯末来，仍到申时走。若哪一日有船，得更早起身，她会提前问，不能来便另作安排。
冯素娘答应，背起布包出了门。走到街角，她才加快脚步，往城西去了。
桃枝望着她的背影：“真一句留人的话也不说？”
“人家进门先问的就是这个。”陆穗和把最后两碗饭递给她，“你去，凉了不好吃。”
晚些时候，白鹭行捎来口信，请他们明日去谈回程的饭。梁五午前在库房，过了那一阵便要去别处点货。
陆穗和算了算时辰，又看灶边。她想说让周衡先去，自己把午市前的活做完，再赶过去。
话还没出口，陈桂婆便将淘米盆放下。
“明日一起去。我在这里，桃枝也在。总得让人试着做一回，才知道缺什么。”
陆穗和答应了，临睡前却又往菜单旁添了几笔，生怕漏下什么。周衡走过来，看见她已写到半块木板，取走了她的炭笔。
“这是给帮工看的，还是给下个掌柜看的？”
她看了半天，把刚添上的两行擦掉了。明日就让冯素娘跟着祖母守灶，她不再一趟趟往回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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