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天,晚上九点二十。

  三号楼二层宿舍。

  高凯坐在下铺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她那样的了。”

  那句话说完,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
  这间屋六个人,另外四个今天晚上都不在——两个在一层加班核表,两个去了食堂那边打水。

  陈九斤站在床边。

  他把外套从床头取下来,挂到墙上的钉子上。

  “今天早上。”他说。

  高凯抬起头。

  “我问的不是——”

  “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。

  “我先答你问的那个。”

  “今天早上八点十分,我跟杜哥说了四句话。”

  “那四句是假的。”

  “我让他去告诉四个人。”

  “他说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假的。听的人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到晚上,回来了两句。”

  “我知道了两个工位号。”

  高凯坐在对面,没有说话。

  “这一手是梅姐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三天前我在付姐格子外面站着,问她一句话,我什么也听不见。”

  “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”

  “我写的是:在她跟前,我是瞎的。”

  “今天早上我把这一手用了一遍。”

  “用得挺顺。”

  宿舍走廊那头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从门缝底下过。

  “九斤。”高凯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你跟她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  陈九斤在床沿上坐着。

  他没有立刻答。

  “我想过。”他说。

  “今天下午我在组长台上坐了两个钟头,我想的就是这个。”

  “我想出来一条。”

  “她用这个法子,是为了不让人听见。”

  “我用这个法子,是为了听见。”

  高凯没有出声。

  “这一条我自己听着也别扭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怎么讲。”

  “因为这一条只能用一次。”

 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今天我用它试出两个人。”

  “下个月我要是再用一次,试出第三个人。”

  “再往下呢。”

  “往下我就会拿它去办别的事——办一件我不方便自己开口的事。”

  “到那一天,我用它就不是为了听见了。”

  “到那一天,我跟她就是一样的。”

  高凯坐在下铺,抬起头。

  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
  陈九斤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。

  他没有开灯。走廊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,落在地上。他把本子拿到那条光里,翻到空白的一页。

  “我今天晚上要给自己定一条。”他说。

  “定什么。”

  “凡是要紧的事,我一定当面问。”

  “不接转述。”

  高凯愣了一下。

  “不接转述?”

  “不接。”

  “付姐每天都来跟你说‘梅姐说‘。”

  “她说她的。”陈九斤说,“她说完我记下来,照着办。”

  “可我不能拿它当真事。”

  “我要是想知道那件事是真是假,我自己上去问。”

  “梅姐不答呢。”

  “不答就是不答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她不答,我知道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付姐转一句,我以为我知道了。”

  “这两样差得远。”

  他把笔拿出来。

 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
  要紧的事,当面问。转述的一律不当真。

  写完他看了两秒。

 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。

 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。是因为我听不见。

  高凯从下铺挪过来一点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条规矩,”他说,“万一有一天来不及呢。”

 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。

  “什么来不及。”

  “比如说,出了什么急事。”高凯说。

  “比如说,付姐半夜跑来跟你说一句‘梅姐说明天早上七点在门口集合‘。”

  “你上不上去问。”

  “上。”

  “梅姐屋里锁着门呢。”

  “那我就不知道。”

  “那你明天早上七点去不去。”

  陈九斤在光底下坐着。

  他没有立刻答。

  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
  高凯把身子直起来了。

  “你不去?那要是真的呢。”

  “真的我也不去。”

  “那不是——”

  “高凯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这条规矩我今天晚上写下来,我知道它有一天会坑我。”

  “它一定会坑我。”

  “坑得会很难看。”

  “我今天晚上写它,就是知道会有那一天。”

  高凯坐在那儿。

  “那你还写。”

  “我还写。”

  陈九斤把本子往光那边挪了挪。

  “我今天用了一次那个法子。”他说。

  “用完我知道两个工位号,我也知道另外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我知道这个法子好用。”

  “太好用了。”

  “一样东西太好用,我就会一直用。”

  “用到有一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别人嘴里出去,那时候我就不是在管这四十个人了。”

  “我是在使唤他们。”

  “那条规矩不是防别人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防我自己的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
  门推开了。

  练志刚站在门外。

 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里面是两个饭盒——他从一号楼过来,给高凯带了两个食堂晚上剩的馒头。

  他看见屋里坐着的两个人,看见地上那条光和那个摊开的本子。

  “……我等会儿再来。”

  “进来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练志刚进来,把网兜挂在床头。

  他坐在旁边那张床沿上。

  “你们说什么呢。”

  高凯没有答。

  陈九斤把本子转过去,递到练志刚面前。

  练志刚就着那条光看。

  要紧的事,当面问。转述的一律不当真。

 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。是因为我听不见。

  练志刚看了两遍。

  “这什么意思。”

  “字面意思。”

  “不当真?那付姐每天上来那些——”

  “照办,不当真。”

  练志刚把本子递回去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这条规矩,得罪人。”

  “怎么讲。”

  “付姐每天替梅姐传话。你现在说你不当真。”

  “这话传到付姐耳朵里,她怎么想。”

  “她会想,你不信她。”

  陈九斤把本子接回来。

  “我不是不信她。”

  “可她会那么想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练志刚坐在那儿。

  “那你还——”

  “志刚。”陈九斤说,“我要是为了让付姐好受,把这条规矩收回去。”

  “过两个月,梅姐让付姐来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
  “那句话是假的。”

  “我照着办了。”

  “办完了,出事的不是我。”

  “是这四十个人里的某一个。”

  练志刚把嘴闭上了。

  十点,熄灯。

  三个人躺下了。

  练志刚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凑合一夜——一号楼那边他跟人换了班。

  陈九斤躺在下铺,睁着眼睛。

  十点二十,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

  他没有开灯。

  他把本子往前翻。

  翻过这七十五天记的那些东西——车次、时长、编号、跳号、四十个字、九句话。

  他翻到很前面。

  那一页是他三十三天前写的。

  那天晚上他在一号楼三零七的宿舍里,把一张贴了四年的规矩表从墙上揭下来,铺在床上,从第一条读到第四十二条。

  第五条那一行,纸面上被人用指甲刮过。

  他那天在本子上抄了那一条。

 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。

  他今天晚上又看见这一行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他把笔拿出来。

  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两行字。

  第一行:第五条只管说的人。

  第二行:不管让人说的人。

 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。

  他躺在那儿,把这两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这一条贴在一号楼楼梯口那面墙上四年了。

  四年里,这一条把四百个人管住了。

  它管的是每一个人的嘴。

  它管不住一样东西——它管不住一个人不开口,让别人替他开口。

  一个人从来不说假话,可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让别人去说的。

  第五条碰不到这样的人。

  那样的人可以站在这四十二条的正中间,一辈子干净。

 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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