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天,早上八点十分。

  杜大奎上了组长台。

  “小陈,你叫我。”

  “杜哥,坐。”

  “没椅子。”

  “台阶上。”

  杜大奎在台阶上坐下。

  陈九斤把手里的表放下。

  “杜哥,帮我传句话。”

  “传给谁。”

  “四个人。”

  陈九斤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那上面写着四个工位号。

  “三排第五、四排第二、二排第六、五排第三。”

  杜大奎看了一眼。

  “这四个我都熟。”

  “今天上午你分别找他们说一句话。”

  “说什么。”

  “说:陈组长跟你说的,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三个人回去。”

  杜大奎愣了一下。

  “调三个人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调谁。”

  “先不说调谁。”

  杜大奎把那张纸拿在手里。

  “那我就这么说?”

  “不完全一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,在四个工位号后面各写了几个字。

  “三排第五,你跟他说:下个月,三个人。”

  “四排第二,你说:这个月底,三个人。”

  “二排第六,你说:下个月,五个人。”

  “五排第三,你说:下个月,三个人,其中一个是葛志国。”

  杜大奎低头看那张纸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“小陈。”

  “杜哥。”

  “这四句话不一样。”

  “不一样。”

  “那哪一句是真的。”

  “哪一句都不是真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下个月不调人回一号楼。”

  杜大奎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那你让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
 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站起来,走到台阶边上蹲下,跟杜大奎平着。

  “杜哥,我上任四天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四天里,我说过的话,有三次从别人嘴里回到我这儿。”

  “回到你这儿?”

  “付姐上来跟我说事,开头三个字都是‘梅姐说‘。”

  “我说的话,梅姐怎么知道的。”

  杜大奎的手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。

  “我不问谁报的。”陈九斤说,“这楼里有人往上报,不奇怪。”

  “我要知道的是谁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因为从下个月一号起,出货单上经手那一栏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  “我坐在这个位子上,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。”

  “我要是不知道我说的话最后到了谁手上,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别人手里的东西。”

  杜大奎坐在台阶上,看着膝盖上那张纸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是这四个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九斤说,“这四个是我猜的。”

  “猜错了呢。”

  “猜错了就再来一轮,换四个。”

  “这一层三十八个人,一轮四个,最多十轮。”

  杜大奎把那张纸折起来。

  “小陈。”

  “杜哥。”

  “我说这四句,我不是骗人么。”

  陈九斤蹲在台阶边上。

  “杜哥,您说的是:陈组长跟你说的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我确实跟您说了。”

  杜大奎抬起头。

  “您转述的是我的原话。”陈九斤说,“您说的是真的。”

  “那你的话是假的。”

  “我的话是假的。”

  “那不还是——”

  “杜哥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您要是不放心,您就这么说:陈组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
  “这句也是真的。”

  杜大奎坐在那儿,把这个绕了一遍。

  他绕了大概十秒。

  然后他把那张纸塞进裤兜。

  “行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去说。”

  他站起来,走了两级台阶,停住了。

  “小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个法子,你从哪儿学的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答。

  杜大奎下了台阶,回自己格子去了。

 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杜大奎离位四次。

  每一次三到五分钟。

  十一点二十,他回自己格子坐下。

  他没有上组长台。

  下午两点四十。

  付红英上了组长台。

  “陈组长。”

  “付姐。”

  “梅姐说,这个月底的名单核完以后,先给她看一遍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付红英没有走。

  她站在那儿。

  “还有一件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梅姐说——”

  她停了一下。

  “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人的事,她知道了。”

 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。

  “调几个。”

  付红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本子。

  “梅姐说,三个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梅姐说,这个月底。”

 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。

  这个月底。三个。

  四排第二。

  “行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付红英走了。

  下午四点。

  葛志国上了组长台。

 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自从那封信以后,一直不太敢往组长台上来。

  “陈组长。”

  “葛哥。”

  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葛志国往两边看了看。

  “外头在传。”他说,“说你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五个人回去。”

  陈九斤抬起头。

  “五个?”

  “五个。”

  “您从哪儿听的。”

  “中午在食堂。”葛志国说,“二层 B 组的人都在说这个。”

  “B 组的人?”

  “B 组的、C 组的,好几个楼的人都在说。”

  “说的都是五个?”

  葛志国想了想。

  “都是五个。”

 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。

  “葛哥,谢了。”

  葛志国下去了。

  晚上八点,大厅空了。

 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,把那张纸拿出来。

  四个工位号。

  四句话。

  四排第二:这个月底,三个人。

  这一句从付红英嘴里回来了。

  回来的路是:四排第二,到组长台,到蓝本。

  那个人是往上报的。

  二排第六:下个月,五个人。

  这一句从葛志国嘴里回来了。

  回来的路是:二排第六,到食堂,到二层,到好几个楼。

  那个人不往上报。

  那个人是往外传的。

  一个是报给梅姐的。

  一个是散给整个园区的。

  这是两种人。

  报给梅姐的那个,梅姐给他好处。

  散给整个园区的那个,图的不是好处,图的是有人听他说话。

  三排第五那一句没有回来。

  五排第三那一句也没有回来。

  那两个人到今天晚上,谁也没有说出去。

 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内衣口袋。

  他坐在组长台上。

  他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这一整天。

  早上八点十分,他跟杜大奎说了四句话。

  那四句话是假的。

  杜大奎去说的时候,说的是真的——他确实是陈组长让他说的。

  四个人听见了,四个人当中有两个把话往外送。

  送出去的话是假的。

  送的人不知道是假的。

  接的人也不知道是假的。

  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撒谎。

  从头到尾,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。

  陈九斤坐在那儿,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。

  三天前的晚上,他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,问她“这是梅姐的原话吗”。

  她说是。

  那句是真的。

  他站在那儿,什么也听不见。

 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最底下写了一行:在她跟前,我是瞎的。

  今天他把这一手学会了。

  学会以后他用了一遍。

  用完他知道了两个人的工位号。

  九点,宿舍。

  高凯在下铺坐着。

  他今天下午核完自己那栏的通话量,交上去以后一直没说话。

  陈九斤进屋,把外套挂在床头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今天上午杜哥找我了。”

  陈九斤停住了。

  “他跟你说什么。”

  “他跟我说,陈组长跟你说的,下个月要往一号楼调三个人回去。”

  大厅里那四个工位号上,没有一排第二。

  杜大奎多说了一个。

  他多说的那个人是高凯。

  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”高凯说,“我看着他。”

  “他说完自己往边上看了一眼。”

  “他不会说谎。”

  陈九斤站在床边。

  “我没跟别人说。”高凯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高凯抬起头。

  “那四句话,是你让他说的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否认。

  高凯坐在下铺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
  “今天早上。”

  “不是。”高凯说。

  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 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她那样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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