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楼的宿舍在二层,六个人一间。

  高凯的床在靠窗那一张的上铺。

  六天没有人睡,褥子还铺着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
  第六十一天,傍晚五点四十。

  高凯先进的屋。

  他走到自己床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在下铺的床沿上。

  他弯腰脱鞋。

  右脚那只先脱下来。

  脱完他停了一下。

  左手那只手要去够左脚的鞋跟,够到了,使不上劲。他把身子往下压了压,用手掌的边缘把鞋跟往下推,推了两次,鞋掉下来了。

  他把两只鞋并起来,放在床底下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。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屋里有三个人。

  陈九斤站在门口。

  高凯说完这四个字,就没有再说话。

  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陈九斤在门口站着。

  他这一路上准备了三个问题。

  从二号楼门口走回三号楼,主路上那五六分钟,他在心里排了三遍。

  第一个问题:他们让你干什么了。

  第二个:那栋楼里有多少人。

  第三个:一层门厅进去往里是什么。

  这三个问题他都想问。

  第二个和第三个尤其想问——他这十天所有的功夫,都是在门外头做的。他数箱子、数时刻、数编号、数跳号。他知道十一点零七分门会开,知道每个月有一个人不在纸上。

  他不知道那扇门里面是什么样。

  现在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,坐在他面前的床沿上。

  陈九斤站在门口,把这三个问题按下去了。

  他按下去不是因为不忍心。

  他按下去是因为另外一件事。

  高凯要是想说,他不用被问。

  高凯要是不想说,问了他就得编。

  他一编,陈九斤就听得见。

  那半句会自己跳出来,跳完太阳穴跳一下。

  到那时候,这间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人心里藏着的,另一个人已经知道了,可两个人都得装作不知道。

  那样东西一旦进了这间屋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
  陈九斤从门口走进来。

  他走到高凯床边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把上铺那床褥子拽了下来。

  褥子落在地上,扬起一层灰。

  他把褥子抱到走廊上,搭在栏杆上,用手掌拍。

  拍了大概三十下。

  灰扬起来,在走廊的光里飘。

  他把褥子抱回来,重新铺上去。

  铺的时候他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板底下,塞平。

  然后他把被子抖开,重新叠成方块,放在床头。

  枕头他也拍了。

  他做这些的时候,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  六点十分,一号楼来人了。

  先是崔发财。

  他从一号楼走过来,怀里抱着一个东西。

  他进屋,看见高凯坐在床沿上,站住了。

  “高凯。”

  高凯抬起头。

  “嗯。”

  崔发财走过去,把怀里那个东西放在床上。

  是一个枕头。

  那是崔发财自己的枕头,一号楼发的,比三号楼的厚。他这两年一直用这个。

  “你那个太薄。”崔发财说。

  高凯看了看那个枕头。

  “我这个有。”

  “换了。”

  崔发财伸手把高凯床上那个枕头拿走了,把自己那个放上去,拍了两下。

  他拍完站在那儿。

  他还想说什么。

  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

  六点二十,练志刚来了。

  他跟着一号楼另外两个人一块儿来的。他们进屋以后站在门边,没往里走。

  练志刚看着高凯。

  高凯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。

  练志刚张了张嘴。

  他闭上了。

  过了几秒,他又张开嘴。

  又闭上了。

  第三次他往前走了半步,眼睛看着高凯的头发——那一刀剃得不整齐,左边比右边短一截。

  “高——”

  陈九斤的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
  他没有用力,就是搭了一下。

  练志刚回过头看他。

  陈九斤看着他,摇了一下头。

  练志刚把嘴闭上了。

  他在门边站到六点四十,跟那两个人一块儿走了。

 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七点,晚饭。

  高凯跟着大家去了食堂。他端着盘子,坐在陈九斤旁边,把饭吃完了。

 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。

  吃完他把盘子摞好,去倒了泔水。

  回宿舍的路上,他走在陈九斤旁边。

 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。

  八点,陈九斤下了楼。

  三号楼一层大厅这会儿没有人。四面墙上贴满了表,天黑以后灯只开一半,靠东那半面墙在暗处。

  他走到组长台前面。

  组长台上没有人。梅姐六点就上楼了。

 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——是他下午从A组的表格纸上撕下来的。

  他在上面写了两行。

  第一行:请调高凯至一排第二工位。

  第二行:他的通话我要听得见。

  写完他把那张纸放在组长台的桌角上。

  他站了两秒,把第二行划掉了。

  他重新写了一行。

  第二行:我坐一排第一。

  他把纸压在桌上那个玻璃镇纸底下,下楼回了宿舍。

  九点半,熄灯。

  宿舍里六个人。

  三号楼的宿舍熄灯以后有一点光——楼道的灯不关,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。

  陈九斤躺在下铺。

  上铺很久没有动静。

  九点五十几分的时候,上面有声音。

  “水在哪儿。”

  “走廊尽头。”陈九斤说,“往左。”

  上面的人下床了。他的脚踩在下铺的床框上,然后落到地上。

  他出去了大概两分钟,回来,上床。

  床板响了一声。

  十点十几分。

  “明天几点开工。”

  “八点。”

  “早会呢。”

  “早会是礼拜三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又没有声音了。

  十点半以后,屋里其他四个人的呼吸都匀了。

  上铺又动了一下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那个搪瓷缸还在吗。”

 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。

  “在。”

  “在哪儿。”

  “最后一排,你那个格子里。”

  “桌上还是抽屉里。”

  “桌上。”陈九斤说,“靠右手边。”

  上铺没有再说话。

  隔了很久,那边翻了个身。

  床板响了一下。

  再没有声音了。

  陈九斤躺在下铺,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高凯今天一共说了七句话。

  我回来了。

  我这个有。

  嗯。

  水在哪儿。

  明天几点开工。

  哦。

  我那个搪瓷缸还在吗。

  七句。

  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关于那栋楼的。

  也没有一句,前面带着那两个字。

  陈九斤在被子底下把手伸进枕头下面,摸出本子和笔。

  他没有开灯。

  他把本子摊在胸口上,摸着黑写。

  他写了一行。

  写完他停住了。

  他就着门缝底下那条光看了两秒。

  然后他把笔调过头,用笔杆那一端在那一行上划。

  他划了一道。

  又划了一道。

  划了三道。

  三道划完,那一行字被盖住了,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。

  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
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。

  陈九斤先到的。

  他从最后一排那个格子里把那个搪瓷缸拿出来,端到一排第二个工位上,放在桌子右手边。

  杯口朝上。

  里面是空的。

  组长台上那张纸不在了。

  八点差五分,高凯进来。

  他往最后一排走,走到一半停下来。

  他看见了一排第二个工位上那个缸子。

  他站了两秒,转过身,往前面走。

  他在那个工位上坐下。

  一排第一是陈九斤。

  两个格子挨着,中间那道隔板一米二高,两个人坐下以后看不见对方的脸,但是听得见。

  八点,开工。

  大厅里的声音起来了。

  八点零六分,高凯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,戴上。

  陈九斤在旁边那个格子里坐着。

  他能听见。

  隔着一米二的隔板,那边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听得见。

  这是他昨天晚上写在纸上要的东西。

  高凯开始说话。

  陈九斤坐在自己的格子里,手放在桌上,没有动。

  他听着那边。

  六天前,高凯打电话是什么样,他记得。

  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,高凯坐在他旁边那个格子。高凯打电话磕磕巴巴,一句话说到一半会停,停完再重新起头。有时候对面挂了,他还举着送话器,过两三秒才放下。

  他一天打七十来个。

  七十来个里,没有一个说满三分钟的。

  现在隔板那边的声音是顺的。

  一句接着一句,中间没有停顿。语速不快,音调很平,该停的地方停,该接的地方接。

  那不是背下来的。

  背下来的话有个特点——每一句的头都起得一样高。

  那边不是。

  那边是听着对面的话,一句一句接下去的。

  陈九斤坐在自己的格子里,一动没有动。

  那一通打了四分十二秒。

  他在自己那张纸上记了一笔。

  四分十二秒。

  隔板那边有声音——送话器挂回挂钩上的那一声。

  然后高凯转过头。

  他从隔板上头看过来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个月的通话量表,是交到组长台还是交给你。”

  “交到组长台。”

  “下班之前?”

  “下班之前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高凯把头缩回去了。

  隔板那边响了一声。

  他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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