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天,下午四点。

  陈九斤中午在食堂说了一句话。

  他没有召集谁。他端着盘子从三号楼那几排桌子中间走过去的时候,跟娄小飞说:“今天下午四点,我去二号楼门口。”

  娄小飞问:“去干什么。”

  “要人。”

  这句话在食堂里传了一个下午。

  四点差十分,陈九斤从三号楼出来。

  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那条水泥主路上。

  走了二十来步,后面有脚步声。

  娄小飞跟上来了。

  再走十几步,杜大奎从三号楼门口出来。付红英跟在他后面。岑立春从西边绕过来。

  走到主路一半的时候,他后面跟着的人已经二十几个。

  到二号楼那两级台阶前面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六十来个。

  三号楼的人站了一片,散在台阶前面那块空地上,围成一个不整齐的圈。

  二楼那扇铁门前面站着四个人。

  其中一个腰上挂着一串钥匙。

  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放着一把塑料椅子。

  万有金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
 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短袖衬衫。他看见陈九斤走过来,站起来了。

  “兄弟。”

  他从门缝里走出来,走到台阶上。

  “你这阵仗。”

  他往外面那六十来个人扫了一眼,笑了。

  “我还当是哪儿出事了。”

  陈九斤在台阶下面站住。

  “金哥。”

  “昨天不是说好了么。”万有金说,“走单。”

  “单子我在办。这不着急,快的话十天半个月。”

  “慢的话呢。”

  “慢的话——”万有金摊了摊手,“兄弟,这园区里的事,你不能光看快慢。”

  “规矩是这样。”

 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抽出一根,往台阶下面递。

  “来一根。”

  “我不抽。”

  “抽一根。”万有金说,“这园区的规矩,说到底就那么几条。”

  他把那根烟在手上转了一下。

  “这几条,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
  外圈那六十来个人里,有人低下头去。

  万有金站在台阶上,比底下的人高两级。

  他手里那根烟还伸着。

  陈九斤没有接。

 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东西来。

  三张纸。

  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,蹲下来。

  他把三张纸并排铺在台阶前面那块水泥地上。

  风从西边过来,把最右边那张吹起来一个角。

  他伸手在旁边地上摸——那儿有半块砖,是这楼门口一直堆着的建楼剩下的。

  他把砖压在三张纸中间。

  然后他站起来。

  “金哥。”

  万有金的手还举着。

  “这三张,您看看。”

  “看什么。”

  “第一张。”陈九斤说,“出货单,七三一一〇四七。”

  “开单日期,三个月前。”

  “上面的名字,我念一遍。”

  他念了三个字。

  那是一个名字。

  外圈那六十来个人里,没有一个人认识。

  三号楼没有这个人,一号楼也没有。

  “这个人三个月前从五号楼出货,运走了。”陈九斤说,“登记处有存根,章是盖了的。”

  他伸手指了指中间那张。

  “第二张。出货单,七三一一〇四七。”

  “开单日期,六天前。”

  “上面的名字是高凯。”

  “三号楼 A 组。”

  他把手放下。

  “同一个编号。”

  “隔了三个月。”

  “用了两次。”

  台阶上下都没有人出声。

  万有金那只举着烟的手,慢慢放下来了。

  “兄弟。”他说,“单据编号重号,这是文书上的事。”

  “底下的人写错了一个数,这有什么稀奇。”

  “写错一个数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那第三张。”

  陈九斤指了指最左边那张。

  “这是三号楼留底的蓝联。跟中间那张黄联是同一次复写出来的,一次写成三份。”

  “三份上面的编号是一模一样的。”

  “一个人写错一个数,三份都会错。”

  “可要是写错了,为什么错出来的这个数,正好是三个月前用过的那一个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是一个从来没用过的数。”

  万有金站在台阶上。

  他的脸上还是笑的。

  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文书上的事我不管。”

  “金哥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兄弟你说。”

  “我今天不是来跟您争这个数怎么来的。”

  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
  陈九斤抬起头。

  “这个号,上个月出了两次货。”

  “第一次的人运走了。”

  “第二次的人在哪儿。”

  台阶前面那六十来个人,从后面开始往前挤。

  有人踮起脚。

  万有金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站在台阶上,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
  站在门边那个挂钥匙串的人把手放在腰上。

  那串钥匙被他攥住了。

  攥住的时候钥匙互相碰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
  那一声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。

  “兄弟。”万有金说。

  “金哥。”

  “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,”他说,“你是想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什么也不干。”

  “那你——”

  “我是来办手续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万有金愣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手续。”

  “退单。”

  外圈那些人里,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  “金哥,园区的规矩,出货三签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开单人签,经手人签,登记处盖讫。”

  “三样齐了,人才能出园区。”

  “这一号,第一次三样齐了,人走了。”

  “第二次呢。”

  他往后退了半步,往人堆那边看。

  “阮姐。”

  人群从西边分开一条缝。

  阮玉兰从后面走出来。

  她怀里抱着那本楼层簿子,还有一个牛皮纸夹。她走到台阶前面,站在那三张纸旁边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她把牛皮纸夹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弯腰放在那半块砖底下,压在那三张旁边。

  第四张。

  “阮姐这儿是园区登记处的存根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三个月前那一张,存根在。”

  “六天前这一张——”

  阮玉兰站直了。

  她还是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牛皮纸夹翻过来,抖了一下。

  夹子是空的。

  “没有存根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也就是说,六天前这一张,第三样没有齐。”

  “第三样没齐,人就没有出园区。”

  “人没出园区,那这个人现在,还在这个园区里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台阶上那个人。

  “金哥,人在您这儿。”

  台阶上没有声音。

  万有金脸上的笑还在。

  但那个笑现在停住了——它没有变化,也没有消失,就那么挂在脸上,像是忘了收。

  他往身后那把塑料椅子那边挪了半步。

 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。

  “咔。”

  塑料椅子响了一声。

  外圈那六十来个人,有一个人在小声数东西。

  那是娄小飞。

  他在数日期。

  “三个月前……上上上个月……那是三月,四月,五月……”

  他数出声了。

  他自己没有发觉。

  旁边有人碰了他一下,他才停住。

  万有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
  “陈组长。”

  他说完这三个字,自己停了半秒。

  他没有发觉自己换了称呼。

  外圈有几个人抬起了头。

  “陈组长,”万有金说,“你这话我听明白了。”

  “你的意思是,这一号的手续没办完。”

  “对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不是我扣了人。”

  “我没说您扣人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说的是手续没办完。”

  万有金看着他。

  这两句话在台阶上下过了一遍。

  万有金站在那儿,把这件事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
  底下六十个人。

  三张纸一张存根摆在地上,压着一块砖。

  登记处的人站在那儿,把空夹子翻过来抖过了。

  这件事今天只有两个说法。

  第一个说法:这一号的人被扣下了。这个说法要是立住,明天就得有人问,前面十三个月是不是也有人被扣下。

  那本流水簿上跳过去的那些号,就都得翻出来。

  第二个说法:手续没办完。

  手续没办完不是罪。手续没办完,退单重办就是了。

  而这第二个说法,是站在台阶底下那个人递上来的。

  万有金把嘴上那点笑收了。

  他转过身,往门里看。

  “把人带出来。”

  站在门边那个挂钥匙串的人愣了一下。

  “金哥,哪个——”

  “三号楼那个。”

  那个人转身进去了。

  铁门开了一半。

  外面那六十来个人往前挪。

  前排的人被后排挤得往前,最前面那几个已经站到台阶第一级了。

  门里面很亮。

  那种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出来,落在台阶上,把台阶上那半块砖照出一个影子。

  过了大概两分钟。

  门里有脚步声。

  先出来的是那个挂钥匙串的人。

  他后面跟着一个人。

  高凯从门里走出来。

  他穿的还是六天前那件衣服。

  衣服上有灰。他的头发短了一截——不是剪的,是被人剃过一刀,剃得不整齐,左边比右边短。

 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
  他左手那只手还是攥不上拳。

  他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里面,眯了一下眼睛。

  外面是下午四点多的太阳。

  他在里面待了六天。

  他往台阶下面看。

  六十来个人站在那儿。

  他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。

  他从门槛里迈出来,下了两级台阶。

  他站到陈九斤面前。

  两个人隔着一步。

  高凯的嘴动了一下。

  他张开嘴。

  陈九斤等着。

  他等的是那两个字。

  那个……

  高凯没有说。

  他把嘴闭上了。

  他抬起右手,在陈九斤的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
  按完他把手放下了。

  从头到尾,他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
  台阶上,万有金把那把塑料椅子往门里挪了挪。

  “陈组长。”

  陈九斤回过头。

  “退单的手续,”万有金说,“我明天补齐。”

  “麻烦金哥。”

  “不麻烦。”

  万有金笑了一下。

  这一次那个笑很短。

  “兄弟。”他说。

  他又改回来了。

  “往后有事,直接找我。”

  他坐回那把塑料椅子上,抬手往门里挥了一下。

  铁门关上了。

  陈九斤蹲下去,把那半块砖搬开。

  他把地上那四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。

  最后一张是阮玉兰的存根。

  他把它递回去。

  阮玉兰接过去,夹回那个牛皮纸夹里,转身往一号楼走了。

  她今天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。

  六十来个人开始往回走。

  高凯走在陈九斤旁边。

 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,娄小飞回头看了一眼二号楼。

  “他们那门里头,”他说,“是干什么的。”

  没有人答。

  高凯走在旁边,眼睛看着地。

  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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