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天,上午。

  一号楼登记处。

  阮玉兰把那个铁皮柜的第二个抽屉整个拉出来,放在桌上。

  抽屉里是黄联,一沓一沓,按月分开,用铁夹子夹着。最上面那沓是这个月的,往下一个月一沓,一直到底。

  “十四个月。”她说,“再往前的在库房,我这儿只留一年多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陈九斤把这十四沓一沓一沓摊在桌上。

  他不看内容。

  他只看一样东西——每张纸右上角那个编号。

  七三一一开头。

  后面四位是流水。

  这是二号楼收货的那一套号。全园区七栋楼往二号楼送人,都用这一套号,从头往后连着排。

  他从最老的那一沓开始,把编号一个一个念出来,用笔在自己那张纸上记。

  念到第三沓的时候,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站起来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
  他看了两分钟,看不出名堂,回自己那张小桌去了。

  上午十点四十,陈九斤把笔放下。

  他面前那张纸上是十四行。

  每一行是一个月,后面跟着那个月的编号区间和缺号。

  第一个月:〇〇一到〇一九。缺〇一二。

  第二个月:〇二〇到〇三六。缺〇二九。

  第三个月:〇三七到〇五五。缺〇四四。

  ……

 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
  十四行。

  十四个缺号。

  一个月一个。

  不多,不少。

  “阮姐。”

  阮玉兰从她自己那摞东西上抬起头。

  “您来看一样。”

  她走过来,站在桌子这一边。

 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去。

  “十四个月。”他说,“每个月缺一个号。”

  阮玉兰低头看。

  她看第一行,看第二行。

 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。

  她伸手把桌上那十四沓里的第三沓抽出来,解开夹子,从头翻。

  她翻得很快。

  翻到最后一张,她抬起头。

  “〇四四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这儿没有存根。”

  她把这一沓放下,又抽出第四沓。

  翻到一半她停了。

  她没有翻完。

  她把那沓纸放回桌上,把夹子夹回去。

  她的手在夹子上按了两下。

  “不用翻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十四个月,我每个月都夹的。”阮玉兰说,“我这个抽屉,一张纸都不会少。”

  “少的,就是从来没有到过我这儿。”

 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回来。

  “阮姐,我问一件事。”

  “你问。”

  “出货单的号,是谁开的。”

  “二号楼。”

  “连着开?”

  “连着开。”阮玉兰说,“他们那边有一本流水簿,开一张记一张,编号往后走。”

  “开出去的每一张,最后是不是都得到您这儿。”

  “得到。”阮玉兰说,“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。第三样是我这儿的章。”

  “没到您这儿的呢。”

  阮玉兰站在桌子边上。

  “没到我这儿的,”她说,“就说明那张单子的人,没有出过园区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
  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的笔又停了。

 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纸上。

  “阮姐,我把这十四个数念一遍,您听着。”

  “你念。”

  “〇一二、〇二九、〇四四、〇六一、〇七七、〇九三、一〇八、一二五、一四〇、一五七、一七二、一八九、二〇四、二二一。”

  “十四个。”

  “每个月一个。”

  “这十四张单子,都开出来了——因为号跳过去了,说明这个号被用掉了。”

  “可这十四张,一张也没有到您这儿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,这十四个人,”陈九斤说,“单子开了,人没出园区。”

  阮玉兰没有说话。

  “那这十四个人在哪儿。”

 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,白天也开着,因为这间屋的窗户朝北。

  阮玉兰把手撑在桌沿上。

  “三零七八。”她说。

  “阮姐。”

  “你不用问我。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陈九斤看着桌上那十四行。

  他知道。

  前天夜里他蹲在水泥管子后面,看见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四次。

  每一次都是两三个人搬箱子出来。

  那几个人穿深色衣服,戴口罩。

  他当时数的是箱子。

  十四箱、九箱、四桶、六箱。

  他没有数人。

  现在他往回想。

  第一趟出来两个人,第二趟三个,第三趟两个,第四趟两个。

  他没有看清脸,也看不清。

  那几个人从门里出来,搬完就进去,一趟一趟。

  一个搬箱子的人。

  在纸上,他已经出园区了。

  出货单开了,编号用了,人被记成了“已出”。

  从那一天起,这个园区里再没有一张纸上有他。

  他不在一号楼的名册上,不在三号楼的表上,不在阮玉兰这个抽屉里的任何一沓黄联上。

  他也不在二号楼的收人簿上——因为那本簿子上,他那一号已经跳过去了。

  他成了一个不在纸上的人。

  一个不在纸上的人,不用发工资,不用记账,不用报,不用管。

  他只用搬箱子。

  陈九斤把这一层想到底,手心里出了汗。

  “阮姐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十四个月,”他说,“一共十四个。”

  “不多不少,一个月一个。”

  “一个月一个,说明这不是出事,是规矩。”

  “定这个规矩的人,每个月给自己留一个。”

  “留多了会被发现。留一个,账上看不出来。”

  阮玉兰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。

  “他上头有人核这个么。”陈九斤问。

  “核。”阮玉兰说,“月底那边会来对一次总数。”

  “对的是什么。”

  “对的是各楼报上去的出货人数,和二号楼收的数。”

  “两个数对得上就行。”

  陈九斤明白了。

  各楼报三个,二号楼收三个。

  对得上。

  至于二号楼收进去的三个里有几个真的运出园区,没有人对这一笔。

  因为二号楼往外运人的那道口子,是二号楼自己管的。

  陈九斤把那张写着十四行的纸对折。

  “阮姐,我借您的笔用一下。”

  他从阮玉兰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登记纸,把那十四行抄了一遍。

  抄完他又抄了一遍。

  三张一样的纸摆在桌上。

  “抄这么多干什么。”阮玉兰说。

  “一张放我身上。”陈九斤说,“一张我放在别人那儿。”

  “第三张呢。”

  “第三张我今天不带走。”

  他把第三张折起来,塞回那沓黄联中间——夹在第三沓和第四沓之间,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,夹进去看不出来。

  “阮姐,这一张您就当没看见。”

  “万一有人翻我这个抽屉呢。”

  “翻抽屉的人是来找东西的。”陈九斤说,“他要找的东西,长得跟别的都不一样,所以他找得到。”

  “这一张跟旁边那些一模一样。”

  中午十二点半,食堂。

  杜大奎端着盘子坐在东边靠墙那张桌子。他吃饭还是那样,一口菜嚼很久。

  陈九斤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他没有说话,把手伸进上衣,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面中间。

  杜大奎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他没有伸手。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十四个数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什么数。”

  “十四个月,每个月缺一个出货编号。”

  杜大奎嚼东西的动作停了。

  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。

  “小陈。”

  “杜哥。”

  “我劝过你。”

  “劝过。”

  “你没听。”

  “没听。”

  杜大奎把筷子放在盘子上。

  他看着桌面中间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
  食堂里那会儿人不少,谁也没往这边看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。

 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的时候,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的印子,很快就干了。

  “你给我这个干什么。”

  “放着。”

  “放到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不用等到什么时候。”陈九斤说,“您就放着。”

  “我要是哪天不在了呢。”

  杜大奎的手一抖。

  “你别说这个。”

  “我说的是万一。”陈九斤说,“万一我不在了,这张纸您也别拿出来。”

  “那我拿它干什么?”

  “您留着。”陈九斤说,“留着它,将来有一天有人来问,您手上有东西。”

  “有东西的人,跟没东西的人,是两码事。”

  杜大奎把那张纸捏在手里。

  他没有立刻放进兜里。

  他弯下腰,把左脚那只鞋脱了。

  他把鞋垫掀起来。

 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次,又折了一次,折了第三次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鞋垫底下,按平。

  然后他把鞋穿上,跺了两下。

  他重新拿起筷子。

  “吃你的饭。”他说。

  下午两点,陈九斤又回了登记处。

  “阮姐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十四张里,”陈九斤说,“最后一张是哪个月的。”

  阮玉兰看着那张纸上最后那个数。

  二二一。

  “这个月。”

  陈九斤把自己内衣口袋里那张蓝联拿出来。

  那是他从三号楼组长台抽屉里抽走的那一张。

  七三一一〇四七。

  他看着这个数,又看了看纸上那个二二一。

  不是同一个号。

  他把纸上那十四行又看了一遍。

  第十四行:这个月,编号二〇五到二二二,缺二二一。

  他把手停在那儿。

  “阮姐,这个月三号楼走了三个人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三张单子的号是多少。”

  阮玉兰把这个月那一沓抽出来,翻。

  她翻了半分钟。

  “三号楼这个月,”她说,“〇四五、〇四六、〇四七。”

  陈九斤愣住了。

  “〇四五到〇四七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不是二〇五那一段?”

  阮玉兰把那三张抽出来,摆在桌上。

  三张黄联。

  编号:七三一一〇四五、七三一一〇四六、七三一一〇四七。

 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蓝联放在最右边那张旁边。

  七三一一〇四七。

  一样。

 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。

  他重新看那十四行。

  十四个月的编号,从〇〇一一直排到二二二。

  这一串是连着往下走的。

  〇四五、〇四六、〇四七,按这一串算,应该是第三个月的号。

  三个月前。

  可这三个人是六天前走的。

  陈九斤伸手把那三张黄联拿起来。

  他看开单日期。

  三张都是五十五号。

  六天前。

  编号是三个月前那一段的。

  一个开出去的号,是不能倒着往回用的。

  除非——

  除非这三个号,三个月前就开出来了,一直空着,没有用。

  他把那十四行再看一遍。

  第三个月:〇三七到〇五五。缺〇四四。

  不是缺〇四五、〇四六、〇四七。

  那三个号在第三个月是用过的。

  他把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
  用过一次,三个月以后又用了一次。

  同一个号,用了两遍。

  陈九斤把那三张黄联在桌上摆开。

  “阮姐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
  “三个月前,〇四五、〇四六、〇四七这三个号,您这儿有存根吗。”

  阮玉兰去翻第三沓。

  她翻到中间,抽出三张。

  她把那三张放在桌上,跟今天这三张并在一起。

  六张纸。

  三对编号,一模一样。

  日期不一样。

  名字不一样。

  阮玉兰盯着这六张纸。

  她做了六年单据。

  “这个我没见过。”她说。

  陈九斤把手放在最右边那两张上。

  三个月前的七三一一〇四七,上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

  六天前的七三一一〇四七,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
  高凯。

  他站在那儿,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一个号用两次。

  第一次是真的出货,人运走了,存根在这儿。

  第二次——

  第二次这张单子照样开,照样送到登记处,照样盖章。

  因为号是旧号,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已经用过的号。

  盖了章,这个人在纸上就“出园区”了。

  而实际上,他没有上车。

  陈九斤把那张蓝联收回内衣口袋。

  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高凯没有被运走。

  他还在那栋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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