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天,早上七点五十。

  高凯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
  他站在三号楼玻璃门里头,两只手垂着,那只不能攥拳的手贴在裤缝上。

  他穿的还是一号楼发的衣服。

  柴顺从格子里探出头。

  “又一个?”

  “A 组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谁批的。”

  “梅姐。”

  柴顺看了一眼组长台。组长台上没有人,这会儿八点不到。

  “她跟你说的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柴顺笑了一声,缩回格子里去了。

  昨天下午五点半,陈九斤交那张通话量记录的时候,在纸的背面写了三行字。

  第一行:请调一号楼三零七九,高凯,入 A 组。

  第二行:他左手不能攥拳,打字慢。

  第三行:他记账不出错。

  他把纸放在组长台的桌角,说了一句“交了”,就下来了。

  梅姐没有回应。

 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,一号楼那边有人把高凯送过来了。

  从头到尾,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
  高凯的位子在最后一排,倒数第二个。

  陈九斤是最后一个。

  最后一排一共八个格子,靠东边那四个是空的,西边这四个有人。

  这一排紧挨着走廊。

  走廊通着大门、厕所、饮水机和楼梯口。这栋楼里的人一天要从这条走廊上走几十趟,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一趟一声。

  再加上大门是玻璃的,开一次响一次。

  最后一排是这个大厅里最吵的地方。

  高凯坐下来,把耳机戴上,摘下来,又戴上。

  “听得见吗。”他说。

  “听得见。”

  “我这边有人一直在走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高凯往前面看了看。

  前面四排三十二个格子,靠中间那几排安安静静,隔断把声音挡住了大半。

  “为什么把咱俩放这儿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答这句。

  上午八点,开工。

  陈九斤没有拨号。

  他把桌上那张纸摊开——那是他自己带的一张,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
  他在纸上画了五道横线,分成五排。每一排上面点了八个点。

  四十个点。

  然后他开始看。

  第一件事:屏幕。

  三号楼每个格子里有一台机器,屏幕是侧着放的,正对着坐在里面的人。

  从他这个位子往前看,前面四排三十二个格子,他能看见其中二十六个屏幕的侧面。

  看不见上面的字。

  但是看得见亮不亮。

  看得见屏幕上那一片白色隔多久换一次——换一次就是翻了一页,或者调出了新的一条。

  一个人在打电话的时候,他的屏幕是隔一会儿动一下的。

  一个人坐在那儿不动,屏幕就是死的。

  九点半,梅姐下来了,坐上组长台。

  第二件事:组长台。

  组长台在西边,高出来两级。台上那张桌子,正面朝着大厅。

  坐在大厅里的人,看见的是桌子的正面和坐在后面那个人。

  陈九斤这个位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,斜着往西看,看的是组长台的侧后方。

  他能看见桌子底下。

  桌子底下有一个布包,放在椅子腿旁边。

  他能看见梅姐什么时候弯腰,什么时候把手伸进那个布包。

  上午她伸手进去两次,都是拿东西出来。

  下午三点四十,她伸手进去一次,是放东西进去。

  放进去的是那个蓝封皮的旧本子。

  第三件事:门。

  大门在他右后方,四步远。

  这栋楼里的人进出,全要从他身后过。

  从八点到十二点,他一共记了三十一次。

  每一次他记两样:几点,谁。

  十二点吃饭,一层大厅空了。

  高凯凑过来。

  “你上午一个电话没打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表上没数,晚上要交的。”

  “交零。”

  高凯没再说。

  他自己上午打了六十多个,一个没成。

  下午两点到五点,陈九斤又记了二十四次。

  五点下班,人走空以后,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。

  高凯站在他旁边。

  纸上现在密密麻麻。

  “这什么。”

  “今天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用手指点着纸。

  “第一样。这一排三十二个格子,二十六个我能看见屏幕。”

  “今天有四个人的屏幕,从八点到十一点半,一次都没有动过。”

  “第二排第三个、第三排第一个、第三排第六个、第四排第八个。”

  “屏幕没动,人在格子里坐着。”

  高凯愣了一下。

  “那他们在干什么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陈九斤说,“我只知道他们没在打电话。”

  “第二样。”

  他的手指往下移。

  “今天一共有五十五次进出。”

  “最多的是娄小飞。”

  “哪个是娄小飞。”

  “第一排第四个,二十来岁,穿蓝色卫衣那个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他今天出去了九次。”

  “九次里,有六次是从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,每次两三分钟。”

  “剩下三次在下午。”

  “上厕所?”

  “上厕所不会挑在早上两个钟头里去六趟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而且他每次出去,屏幕都不关。”

  “一个人出去两三分钟不关屏幕,说明他不觉得有人会去看他的屏幕。”

  “第三样。”

  陈九斤把手指移到纸的左下角。

  “组长台底下有个布包。”

  “今天下午三点四十,梅姐把蓝本子放进去了。”

  “上午她拿过两次东西出来,都不是本子。”

  “所以那个包里,平时装的不是本子。”

  “是别的。”

  高凯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纸。

  “这些……有什么用。”

  “现在没用。”

  “那你记它干什么。”

  陈九斤把纸折起来。

  “我在一号楼记了五十天的车次。”他说。

  “记的时候也没用。”

  “那五本半旧簿子在杂物间摞了四年,也没用。”

  “东西没用,是因为还没有到用的时候。”

  他把纸塞进内衣口袋。

  “不是因为它没用。”

  高凯把自己那个格子里的东西收了。

  两个人往门口走。

 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,柴顺从后面追上来。

  他从他们旁边过,走过去以后回过头。

  “最后一排。”他说。

  他笑了一下。

  “坐得惯么。”

  “惯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柴顺往门口去了。

  高凯看着他背影。

  “他今天笑了三回。”

  “一回。”陈九斤说,“前两回是冲别人的。”

  高凯把嘴闭上了。

  走到玻璃门那儿,陈九斤停下来。

  他回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。

  四十个格子,灯已经关了一半。

  他的眼睛在第四排停住了。

  第四排第五个格子。

  那个格子里有东西。

  桌上有一个搪瓷杯,杯口朝上,里面有水——早上他就看见了,那杯水的水面高度,跟现在一样。

  隔断的挂钩上挂着一件外套,深灰色的,挂在那儿。

  椅子推进去了,推得很正。

  “怎么了。”高凯说。

  “第四排第五个。”

  “那个空着。”

  “不是空着。”陈九斤说,“空的格子桌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“东边那四个空格子,桌上是干净的。”

  “这个格子上有杯子,有外套。”

  高凯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“那就是那个人今天请假了呗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说话。

  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拿出来,展开。

  他今天记了五十五次进出,记了二十六个屏幕,记了组长台的三次弯腰。

  他还记了一样。

  八点开工的时候,他数过一遍在座人数。

  三十八个。

  四十个格子,东边四个是空的,加上他和高凯是新来的,应该是——

 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这个格子,今天一整天没人坐过。”他说。

  “但是它算在四十个里头。”

  “上午八点、中午十二点、下午三点,我数过三次人。”

  “三次都是三十八个。”

  “加上这个格子的人,是三十九。”

  高凯站在那儿。

  “还差一个呢。”他说。

  陈九斤把纸折好。

  他看着第四排第五个格子里那件挂着的外套。

  “对。”他说。

  “还差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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