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天,下午。

  陈九斤在他那张纸上又添了一列。

  这一列他记的是送话器。

  三号楼每个格子里的机器旁边有一个挂钩,送话器不用的时候挂在上面。用的时候把它取下来,戴上,说完再挂回去。

  从最后一排往前看,看不见谁的嘴在动。

  但是看得见挂钩上有没有东西。

  一个格子的挂钩空着,就说明那个人的送话器在耳朵上。

  挂钩上挂着,就说明他没在打。

  这个法子他是昨天想出来的。

  昨天他记了一天屏幕,记完发现屏幕说明不了什么——有人一天翻两百页,有人一天翻二十页,翻页多的不一定是在打电话,可能是在翻别的。

  送话器不一样。

  送话器只有一个用处。

  这三天他记的是同一件事:这一列格子的挂钩,什么时候空,什么时候不空。

  他记了三天。

  三排第二个格子。

  柴顺。

  第五十一天,柴顺的挂钩空过四次。第一次是九点十分,空了六分钟。第二次十点二十,四分钟。第三次下午一点半,九分钟。第四次三点四十,三分钟。

  第五十二天,三次。

  第五十三天,四次。

  三天,一共十一次。

  十一次里最长的一次九分钟,最短的一次不到两分钟。

  陈九斤把这三天的记录横着摆开。

  十一。

  他前面那一排,第四排第八个格子里坐着的是娄小飞。

  娄小飞今天出去了七次。

  他没出去的时候,挂钩是空的。他的送话器基本上一直在耳朵上。

  高凯昨天打了六十多个,今天打了七十来个。

  高凯的挂钩,一天里差不多有五个钟头是空的。

  陈九斤看了一眼东墙。

  东墙那面墙上,昨天贴上去的那一张多一栏的表,今天填上数了。

  那一栏叫通话量。

  第一天填的数,柴顺那一行写的是四。

  第二天:三。

  第三天今天还没交。

  跟他记的一样。

  柴顺没有在这一栏上做假。

  陈九斤把这一点也记下来了。

  一个人在一样新东西上不做假,只有两种可能。

  一种是他不知道这样东西能拿来干什么。

  另一种是他来不及。

  这一栏是前天才加上去的。

  五点半下班,食堂。

  三号楼的人在食堂东边那几排桌子吃饭,跟一号楼的人隔着两排。

  陈九斤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,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
  一个是娄小飞。二十来岁,穿蓝色卫衣,人瘦,吃饭很快。

  另一个是杜大奎。

  杜大奎五十来岁,是 A 组年纪最大的。他坐第二排靠外那个格子,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,吃饭的时候一口菜要嚼很久。

  高凯端着盘子在陈九斤旁边坐下。

  四个人吃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
  “小飞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娄小飞抬起头。

  “啊?”

  “你一天打多少个。”

  “两百四五十吧。”

  “成过几笔。”

  “上个月成了六笔。”娄小飞说,“三十来万。”

  “杜哥呢。”

  杜大奎嚼着菜,没抬头。

  “我一天两百上下。”他说,“上个月四笔。”

 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。

  “柴顺呢。”

  娄小飞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  “他上个月十九笔。”他说,“六十二万三。全组第一。”

  “他一天打多少个。”

  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  “杜哥知道么。”

  杜大奎还在嚼。

  嚼完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。

  “他坐三排第二个。”杜大奎说,“我坐第二排。我看不见他。”

  “我看得见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娄小飞抬起头。

  “我坐最后一排。”陈九斤说,“最后一排能看见前面二十六个格子的挂钩。”

  “挂钩空着,说明送话器在耳朵上。”

  “挂着,说明没在打。”

  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。

  “这三天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柴顺的挂钩,第一天空了四次,第二天三次,第三天四次。”

  “三天一共十一次。”

  “最长的那一次九分钟。”

  食堂里那一片人还在吃饭。有人在打饭窗口那边说话,有人的勺子磕在盘子上。

  娄小飞的嘴张开了。

  “十一次?”

  “十一次。”

  “三天?”

  “三天。”

  娄小飞往三号楼那边看了一眼——那边是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“你一天两百五,”陈九斤说,“他三天十一次。”

  “你一个月六笔。”

  “他一个月十九笔。”

  高凯在旁边把自己那盘饭推开了一点。

  “这……”娄小飞说,“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路子。”

  “什么路子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,可能……可能人家手上有好号。”

  “好号也得打。”陈九斤说,“号再好,你不拿起送话器,它自己不会成。”

  娄小飞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还有一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从内衣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
  那张纸上现在有五列。

  “东墙上那张表,前天加了一栏。”

  “通话量。”

  “柴顺自己填的数:第一天四,第二天三。”

  “跟我记的一样。”

  “他没改。”

  杜大奎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  他放下了。

  “他为什么不改。”娄小飞说。

  “因为这一栏是前天才有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三号楼这四面墙贴了三年的表,从来没有过这一栏。”

  “他这三年记账,只需要管一个数——成了几笔。”

  “成了几笔他有办法。”

  “打了多少个,从来没人问过。”

  “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编一个。”

  娄小飞坐在那儿,脸上的血色下去了一点。

  “那……那他这十九笔是哪儿来的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答。

 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现在只知道两个数对不上。”

  “一个是十一,一个是十九。”

  “三天十一通电话的人,一个月成十九笔。”

  “这两个数不能同时是真的。”

  食堂里那盏靠东的灯闪了一下。

  杜大奎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他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点菜扒完,把筷子并在一起放在盘子上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。

  “小陈。”

 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。

  “杜哥。”

  杜大奎看着他。

  “你别查了。”

  食堂里那一片声音还在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杜大奎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把自己那个盘子往边上推了推。

  “你来几天了。”

  “今天第四天。”

  “四天。”杜大奎说,“四天你把表上少一栏说出来了,把柴顺三天几通电话数出来了。”

  “你比上一个快。”

  陈九斤的手停在桌上。

  “上一个。”

  “上一个。”杜大奎说。

  “上一个是谁。”

  杜大奎没有说名字。

  他抬起头,往三号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那个方向隔着两堵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但是陈九斤知道他在看哪儿。

  “他查了多久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两个多月。”

  “后来呢。”

  杜大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调走了。”他说。

  娄小飞低下头去,扒自己盘子里的饭。

  “调到哪儿了。”陈九斤问。

  杜大奎站起来了。

  他端起自己的盘子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这一句话说完,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 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。

  二号楼。

  杜大奎已经转过身了。

  他端着盘子往泔水桶那边走,走了三四步,停下来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“他那个格子还留着。”他说。

  “第四排第五个。”

  “杯子还是他的,衣服也是他的。”

  “留了一个月了。”

  他往前走了。

  “留着干什么。”娄小飞小声说。

  陈九斤坐在原地。

  他昨天下班的时候在那个格子前面站过。桌上那个搪瓷杯里的水,早上什么高度,晚上还是什么高度。

  一个人调走了,杯子和外套会被收掉。

  不收,就是有人要它们留在那儿。

  留在那儿,是给这四十个人看的。

  看什么?

  看那个格子。

  看每天早上八点走进这个大厅的时候,第四排第五个位子上没有人。

 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纸重新塞回内衣口袋。

  高凯在旁边看着他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杜哥那句话什么意思。”

  陈九斤站起来,端起自己的盘子。

  “意思是,他劝我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你听不听。”

  陈九斤把盘子里剩下的倒进泔水桶,把盘子摞好。

  “他劝我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自己坐在那儿,把那句话说完了。”

  “他要是真不想让我查,他不会说‘上一个‘。”

  “他会说‘没有上一个‘。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,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最新章节,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