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天,下午四点。

  三号楼一层最里头靠西是组长台。

  那不是一张桌子,是一块高出来的地方——水泥垒的台子,比地面高两级,上面摆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坐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大厅五排四十个格子。

  林素梅坐在那儿。

  陈九斤是来交东西的。

  昨天下午那张表上多了一栏,今天开始填。填的规矩是每个人自己记,下班前交到组长台。

  他是第一个交的。

  他上了那两级台阶,把自己那张纸放在桌角。

  林素梅没有抬头。

  她面前摊着两个本子。

  左边那个是硬壳的,深红色的封皮,看着是新的,边角还是方的。右边那个也是硬壳,但已经旧了,封皮起了毛,四个角磨圆了,书脊那儿裂开一道,用透明胶粘过。

  她手里拿着红笔。

  她在红本上写了一行。

  写完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放,笔尖朝外。

  然后她拿起蓝笔。

  她在旁边那个旧本子上,也写了一行。

  陈九斤站在桌子侧面。

  他没有走。

  他低头看她写。

  红本那一行,她写了大概八秒。

  蓝本那一行,她写了十几秒。

  写完蓝本那一行以后,她的笔没有抬起来。

  她往右边挪了一点,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小段。

  那一小段很短,大概四五个字。

  加完她才把笔抬起来。

  红本上没有那一小段。

  林素梅把蓝笔别回本子边上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交了?”

  “交了。”

  “下去吧。”

  陈九斤下了那两级台阶。

 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。

  他今天的位子在最后一排最靠走廊那一个。

  他坐下,把手放在桌面上。

  刚才那三十秒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同一件事,两个本子,各记一遍。

  红笔一遍,蓝笔一遍。

  这本身不奇怪。有的人记账就是喜欢抄两份。

  奇怪的是那一小段。

  蓝本上多出来的那四五个字。

  一个人要是誊抄,两本应该一模一样。两本不一样,就说明这两本不是同一样东西。

  其中一本上有的,另一本上没有。

  而且不是漏了。

  是有意不写。

  五点,下班。

  大厅里的人开始收东西。

  陈九斤没有立刻走。

  他看见楼上下来一个人——是那个跟着梅姐的年轻姑娘。她走到组长台,把桌上那个红封皮的本子拿走了。

  她抱着那个红本上楼了。

  蓝的那本没有动。

  林素梅自己把蓝本收进一个布包里,夹在腋下,从组长台上走下来,往楼上去了。

  一本上去,一本跟着人走。

  陈九斤在自己格子里坐着。

 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
  第二天早上,八点十分。

  付红英是第二个到的。她坐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,跟他隔着三排。

  陈九斤端着一杯水走过去。

  “付姐。”

  付红英抬起头。

  她四十来岁,脸上有点浮肿,眼睛下面有黑的。她昨天翻了一分钟本子那件事,之后就没有再提。

  “干什么。”

  “问您一件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陈九斤把那杯水放在她隔断的边上。

  “梅姐那两个本子。”

  付红英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“哪两个。”

  “红的那个,蓝的那个。”

  “……那是她的东西。”

  “我知道是她的。”陈九斤说,“我想问的是,红的那本,是给谁看的。”

  付红英低下头。

  她面前摊着自己那本记录——就是昨天她翻过的那本,硬皮的,边角磨圆了。

  她伸手把它合上了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没看过。”

 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 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。

  红的给上面看。

  他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
  然后他把手从隔断上拿开。

  “付姐。”

  “还有事?”

  “昨天在东墙前面,”陈九斤说,“您翻的是这一本。”

  付红英的手压在那个合上的本子上。

  “这本是我自己记着玩的。”

  “上个月十一笔,五十八万。”陈九斤说,“东墙上那张表写的是这个数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您那本上写的也是这个数吗。”

  付红英没有答。

  大厅里那会儿人还不多,最近的一个格子隔着两个空位。

  “付姐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你们有两本账。”

  付红英手里那支笔掉在了桌上。

  她低头去捡。

  捡起来以后她把笔盖扣上。

  第一次没扣上,笔盖歪了,她把笔换了个手,重新扣。

  第二次扣上了。

  她把那支笔放在桌角,然后她的左手伸过去,把那个硬皮本子往自己身后挪。

  挪到隔断的角落里,用胳膊挡住。

  “你别乱说。”

 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
  说完她抬起头。

  她抬头的方向不是陈九斤。

  她先往组长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组长台上没有人。这会儿八点十分,梅姐还没有下来。

  她看完才转回来。

  “你昨天刚来第二天。”她说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你懂什么。”

  “我不懂。”陈九斤说,“我只是看见了。”

  “看见什么。”

  “梅姐昨天下午在两个本子上记同一件事。红本那一行写了八秒,蓝本那一行写了十几秒。蓝本那一行后面多了四五个字,红本上没有。”

  “下班以后红本被人拿上楼了。蓝本她自己收进包里带走的。”

  付红英盯着他。

  “一本要交,一本不交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两本上的数要是一样,交一本就够了。”

  “不一样才要两本。”

  他把那杯水从隔断上端起来。

  “我没问您哪一本是真的。”

  “我也不打算问。”

  他转身走了。

 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,回头。

  “付姐。”

  付红英没有出声。

  “我不会往上说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要是想往上说,我今天就不问您了。”

  他回到最后一排自己的格子。

  那天上午,他一直在等一件事。

  他等付红英去组长台。

  九点半,梅姐下来了,坐在组长台上。

  付红英没有上去。

  十点二十,付红英离位一次,去了厕所。回来的时候她从组长台底下经过,没有停。

  十一点,她又离位一次,去了饮水机。饮水机在东边,离组长台六七米。

  她接完水回自己的格子。

  中午吃饭,她跟另外两个女的一块儿去食堂,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两个人。

  下午两点、三点、四点。

  她一次也没有上组长台。

  五点下班,她收东西走了。

 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,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她没有报告。

  一个新来两天的人,当着她的面说破了这件事。

  按理说她今天上午就该上去。

  她上去只需要说一句话:那个一号楼来的,昨天在东墙前面说表少一栏,今天又说三号楼有两本账。

  说完她就干净了。

  她没有说。

  陈九斤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。

  她不说,不是因为她讲义气。

  她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说话。

  她不说,是因为她要是说了,上面就会问一句:他怎么知道的。

  而她答不上来。

  或者说,她答得上来,但那个答案是——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有两本。

  她自己那本就压在她胳膊底下。

  她一开口,第一个被翻的是她自己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。

  陈九斤把这一条也记下来了。

  三号楼不打人。

  三号楼靠表。

  可这栋楼里每个人手上都有两样东西:交上去的那一本,和自己留着的那一本。

  他们不敢互相说,因为一说就得先交出自己的。

  四十个人,四十对本子,谁也不能开口。

  这比一号楼那根棍子结实得多。

  五点半,大厅里的人走空了。

 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通话量的纸填完,往组长台走。

  组长台上林素梅还在。

  他把纸放在桌角。

  “交了。”

  林素梅点了一下头。

  她低着头在写东西。

  陈九斤下了那两级台阶。

  走到大厅中间,他停下来。

 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  昨天他进这栋楼,到今天下班,一天半。

  昨天上午她在东墙前面站了两分钟,目光在他身上停过不到一秒。

  昨天下午她亲手贴了那张多一栏的新表。

  今天她坐在组长台上,从九点半坐到现在。

  他上去交过两次纸。

  从头到尾,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。

  一句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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