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天,下午四点四十。

  三楼外头那道楼梯。

  陈九斤下到二层和三层中间那个平台,停住了。

  那个平台上有一扇窗,窗玻璃是脏的。

  他伸手扶住了栏杆。

  栏杆是铁的,漆掉了大半,摸上去有一层浮锈,蹭手上一点红。

  他站在那儿。

  四点四十一分。

  他没有想事。

  他这三天想得够多了。

  他站在那儿是因为他的腿在抖。

  不是站不住那种抖。是从膝盖后头往上走的那一种,很细,停不下来。

  一个人的腿会抖,通常是两样原因:累,或者怕。

  他今天没有干活。

  四点四十六分,他松开栏杆,往下走。

  下到一层,出了那道门,往一号楼走。

  北边那条路,五百多步。

  他走得不快。

  五点十分,一号楼门口。

  门口站着人。

  不是一个两个。

  从台阶上到门里,站了几十个。

  他们看见他从北边走过来,没有人喊。

  有一个人先往旁边挪,接着旁边的人也挪。

  那条道又让出来了。

  陈九斤从那条道走进去。

  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回来了。”

  那一声不大。

  后头有人接:“回来了。”

  柏树森从人堆里挤出来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他两只手捧着那枚木头章,一直捧着。

  “章。”

  “您先拿着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钥匙呢?”

  “也先放段豹那儿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我今天下来了,明天不一定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交出去的东西,不要交一半又收回来。”

  “收一半回来,往后再交就没有人当真了。”

  他往楼梯口走。

  “阮小姐还在楼里吗。”

  “在三层。”

  “本子先在她那儿。”

  五点二十,三层最里头那间屋。

  屋里没有人,那五个人还没回来。

  陈九斤坐在下铺,膝盖上摊着一张纸。

  那张纸是从阮玉兰那儿要来的一页空白。

  他用的是柏树森那支钢笔。

  他开始写。

  写的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到四点二十四分,二十一分钟里,那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
  他不是凭记忆写大意。

  他一句一句写。

  写他说的,也写对方说的。

  写完一句,他在句子后头画一个符号。

  响过的画一个圈。

  没响的画一横。

  五点四十,第一遍写完了。

  一共三十九句。

  三十九句里,他说的二十二句。

  对方说的十七句。

  十七句后头,十七个横。

  一个圈也没有。

  他把这张纸放在旁边。

  他拿了第二张。

  第二遍他不看第一张写。

  他重新从头默一遍,再写一遍。

  六点零五分,第二遍写完了。

  对方说的这一次数出来是十七句。

  跟第一遍一样。

 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,一句一句对。

  三十九句,一句不差。

  顺序也一样。

  他拿了第三张。

  六点半,第三遍写完了。

  还是十七句。

  还是十七个横。

  三遍。

  一个圈也没有。

 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。

  到这儿为止,他证明了一样:他没有记错。

  他没有证明另外一样。

  一个秤三次称同一块石头,三次都是一斤半。

  这只能说明这个秤稳。

  这说明不了这个秤准。

  要知道准不准,得换一块他知道分量的石头。

  六点四十,他站起来了。

  他把那三张纸塞进枕头底下。

  他往四层走。

  七点整,四层楼梯口。

  段豹刚起床。他今天夜里的班,这个点是他洗脸的时候。

  他手里端着一个盆,盆里有水,脸上是湿的。

  他看见陈九斤上来,把盆放下了。

  那串钥匙在他腰上挂着。四把。

  “段豹。”

  段豹站直了。

  “我要你帮我一样。”

  段豹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你对我撒个谎。”

  段豹没有动。

  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水往下淌。

 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
  “什么。”

  那不是问句。那是没听懂。

  “撒谎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你对我说一句假的。”

  “随便什么都行。”

  “不用编得像。越笨越好。”

  “说完我告诉你我听没听见。”

  段豹站在那儿。

 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  擦完了他还是站着。

 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说过七句话。这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假的——他说的太少,少到没有机会说假的。

  现在有人让他撒一个。

  他想了很久。

  他的嘴动了两下,都没有出声。

  第三下的时候,他先笑了。

  那是一声很短的、从鼻子里出来的笑。

  一年里,陈九斤没有见过这个人笑。

  段豹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他说了。

  “我今天没睡。”

  五个字。

 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。

  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跳出来另外一句。

  我睡了。四个钟头。

  跳得清清楚楚。

  跟这一百九十四天的每一次一样。

  陈九斤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闭了大概一秒。

  他睁开。

  他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
  段豹脸上那点笑收了。

  不是慢慢收的。是一下子没了。

 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。

  “你今天睡了四个钟头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。

  七点零五分。

  四层楼梯口。

  陈九斤靠在墙上。

  他刚才闭那一秒,是因为他要确认一样。

  他确认完了。

  他手上那样东西没有坏。

  它今天早上还在,刚才还在,现在还在。

  坏的不是它。

  “段豹。”

  段豹站在他对面。

  “我今天下午上去了。”

  “我在那间屋里坐了二十一分钟。”

  “他说了十七句话。”

  “十七句里,一句假的也没有。”

  “不是我没听出来。”

  “是他一句也没有说。”

  段豹站着没有动。

  “我这一百九十四天,”陈九斤说,“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,都是靠一句假话开的口。”

  “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。第五十天蔡三平那本账。第六十四天万经理在二楼门口那一句。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。”

  “每一回都是等一句假的。”

  “等到了,我就有东西了。”

  “三楼那个人,不说假话。”

  “他手上什么都有,他不用说。”

  陈九斤把背从墙上直起来。

  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四层楼梯口只有他们两个。

  他没有压低声音。

  “段豹,我说一样,说给你听。”

  “往后我要说给别人听。今天先说给你。”

  段豹抬起头。

  “有一个人,我听不见。”

  七个字。

  说完他站在那儿。

  这七个字他从下午四点二十四分走出那扇门起,在心里放了两个半钟头。

  他没有跟柏树森说,没有跟扈广仁说,没有跟阮玉兰说。

  他先说给一个不会往外说的人。

  不是因为怕。

  是因为这一句话说出去以后,就收不回来了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在这栋楼里立起来的东西,有一半靠一个说法:陈九斤能听出来谁在撒谎。

  那个说法今天要塌一个角。

  塌了以后,四百个人看他的眼神会变。

  不是不信他。

  是从「他能听出来」变成「他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」。

  这两样差得很远。

  他站在四层楼梯口,把这七个字说出去了。

  段豹站在他对面。

  他没有惊,也没有往后退。

  他把手抬起来,在自己腰上那串钥匙上碰了一下。

  那是他这一年的第八句话。

  四个字。

  “那我们听。”

  七点零八分。

  段豹转过身。

  他从四层楼梯口往下走。

  走了三级台阶,他开始跑。

  那不是快步走。是跑。

  他一只手扶着扶手,另一只手压着腰上那串钥匙——钥匙碰在一块儿会响,他压着,是不想让钥匙响。

  他从四层跑到三层。

  从三层跑到二层。

  从二层跑到一层。

  一年里,这栋楼的人没有见过段豹跑。

  他是看夜的。看夜的人走路慢,走得匀,一夜绕四趟。

  今天晚上七点零八分,他从四层跑到一层。

  陈九斤站在四层楼梯口。

  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,越来越远。

  到一层的时候,脚步声没有停。

  它拐了个弯,进了大厅。

  晚上八点十分,一号楼一层大厅。

  二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
  一层六个,二层七个,三层七个,加隋满堂。

  程立本、贺春生、贺明、练志刚、崔发财、周师傅、杜长贵……二十一个,一个不缺。

  其中三个是从机房换班下来的,工牌还挂在脖子上。

  有两个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,鞋没穿好,后跟踩着。

 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他把人叫齐了,就站到边上去了。

  陈九斤从楼梯上下来。

  他走到大厅中间那块地上。

  那块小黑板还在,靠着墙。

  黑板上那三行字,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的,到今天还没有擦。

  问什么。怎么问。怎么验。

  陈九斤走过去,把那块黑板搬到中间。

  二十一个人看着他。

  “今天叫大家来,”他说,“我说一样事。”

  “这一样我下午刚知道,一个人知道。”

  “今天晚上我说完,二十一个人知道。”

  “明天早上点名以后,四百个人知道。”

  他把手放在黑板边上。

  “三楼那个人,我听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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