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天,下午四点。

  同一条走廊,五十四步。

  同一扇没有牌子的门。

  门口那块麻垫子还在,秃的那一片还是那一片。

  陈九斤在垫子上蹭了两下。今天他鞋上没有泥——这三天没有下雨,一号楼门口那块地干了。

  可他还是蹭了两下。

  三天前那天他上来的时候,是被叫上来的。

  今天也是。

  来的还是那两个人。说的还是那四个字。

  门开了。

  屋里还是没有开灯。

 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
  蓝套袖。搪瓷杯。计算器。那一摞报表。

  报表那一摞比三天前矮了大概两指。

  “坐。”

  陈九斤坐下了。

  这三天他想的是同一样事。

  那天从这间屋出来,走到楼梯口,他扶着扶手站了很久。

  他在想一件事:那二十分钟里,他脑子里一次也没有响过。

  一次也没有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,最长的一次空白是四天——第七十几天那一段,他病了,躺了四天,没跟人说过几句话。

  可那是没人跟他说话。

  三天前那天,有一个人对着他说了二十分钟。

  二十几件事。上百句话。

  一次也没有。

  那天晚上他躺在下铺,想的是自己。

  他想:是不是我坏了。

  一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用了一百九十四天,用得太狠,会不会哪天就没了。

  第一百三十一天他倒在发电机房门口,那天他一天触发了二十七次。

  一个东西一天用二十七次,会不会用坏。

  他想了两天。

  第三天早上,他想明白了另外一样。

  他想明白的不是答案。

  他想明白的是:「他得试」。

  试不能在楼里试。楼里的人对他说话都当真事说,没有人平白无故对他撒谎。

  试也不能靠猜。

  要试,得试到那个人身上去。

  今天他上来,兜里带了三个问题。

  四点零三分。

  “骆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问三样。”

  “问。”

  “第一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后厨那个采买,现在在哪儿。”

  这是第一个。

  他挑这一个,是因为这一个骆守成必须躲。

  第一百九十天他在登记处看清了:那一页被拆下来换过,第四百零八号那一行被抹了。

  抹一个人的名字,不是为了让人不知道这个人在哪儿。

  抹名字是为了让人不知道「这个人存在过」。

  一个花力气抹掉一个人的人,被当面问这个人在哪儿——他要么不答,要么编。

  不答,陈九斤听不见东西,可他知道对方在躲。

  编,陈九斤就听见了。

  两样他都要。

 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。

  “他不在这个园区里了。”

  九个字。

 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响。

  一点也没有。

  他坐在那儿。

  “第二样。”他说。

  “登记处那本原册,一号楼第四十九页,第八行。”

  “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。”

  “换页要有个批的。”

  “谁批的。”

  这是第二个。

  这一个比第一个更硬。第一个还能推给别人,第二个直指这间屋。

  骆守成看着他。

  “不是我抹的。”

  五个字。

  陈九斤脑子里还是没有响。

  “第三样。”

 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三天前我在这儿说过一句:我要看总账。”

  “您没有答。”

  “今天我再问一遍。”

  “给不给我看。”

  这是第三个。

  这一个是最难躲的。给或者不给,都是一句话。要躲,只能含糊。含糊的时候人最容易编。

  骆守成把右手放在那摞报表上。

  “你可以看。”

  四个字。

 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。

  屋里安静着。

  窗外那道斜光今天来得早一点,已经落在桌子中间了。

 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。

  上面那串数跟三天前不一样。这三天有人按过它。

  三个问题问完了。

  三次。

  一次也没有响。

  陈九斤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了。

  那两天夜里他想过的那个念头,这会儿又上来了一回。

  是不是我坏了。

 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。

  因为他这三天想明白了另外一样:「要判断一样东西坏没坏,不能只靠它响不响。」

  一个秤不准,你不能靠盯着秤看出来。

  你得拿一样你知道分量的东西放上去。

  他现在手上有三句话。

  那三句话是他知道分量的东西。

  四点十一分。

  “骆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您刚才答了三句。”

  “答了。”

  “三句都是真的。”

  骆守成的眼睛在镜片后面。

  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  “可这三句都缺一半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屋里没有声音。

  “第一句。”

  “您说:他不在这个园区里了。”

  “这一句是真的。”

  “可这一句里没有说他是怎么不在的。”

  “一个人不在这个园区里,有几种:自己走的、被人带走的、调到别处去的、没了。”

  “这四种在您那句话里是一样的。”

  “您用一句真话,把这四种全盖上了。”

  “第二句。”

  “您说:不是我抹的。”

  “这一句也是真的。您这样的人不会自己动手去拆一本册子。”

  “可这一句里没有说那道条子是从哪儿出去的。”

  “抹一行字要有人批。批的人不一定是动手的人。”

  “您说的是‘抹’,我问的是‘批’。”

  “您把我的问题换了一个字答的。”

  “第三句。”

 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一点。

  “我问:给不给我看。”

  “您说:你可以看。”

  “这一句最像答复,其实最不是。”

  “‘可以看’不是‘现在看’。”

  “您没有说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您没有说看哪一本。”

  “您没有说看多久,看几页,能不能带纸进来。”

  “三天前我说的是‘那一本,不是抄本’。”

  “您答的时候把那半句留在外头了。”

  他把手放下。

  “三句话,三个后半截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。

  门底下那两个影子当中,右边那个往左边挪了半寸。

  左边那个也动了一下。

  两个影子的距离变了。

  那是两个人转头,互相看了一眼。

  三年里,这两个人在这扇门外头站过很多回。

  这是第一回。

  骆守成在桌子后头坐着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一秒。

  两秒。

  他把右手从报表上拿开。

  他伸到左边胳膊上,把那只蓝套袖往上撸了半寸。

  撸完他把手放回桌上。

  “说下去。”他说。

  “三句话缺的那三个后半截,”陈九斤说,“缺的是同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哪一样。”

  “第一句缺的是:怎么不在的。”

  “第二句缺的是:谁批的。”

  “第三句缺的是: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怎么、谁、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这三样不是我问的三样。”

  “这三样是同一样。”

  “您三句话里,每一句都答了‘是什么’,一句也没有答‘谁’和‘哪天’。”

  陈九斤看着桌子对面那个人。

  “骆先生,我说一样我猜的。”

  “猜的您可以不认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您不说谎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这三天我在楼里想的是我自己出了毛病。”

  “我今天上来试了三回。”

  “三回我拿到的都是真话。”

  “真话我拿不到别的东西。”

  “可是三句真话摆在一块儿,我拿到了另外一样。”

  “您从来不给主语,也不给日子。”

  “您说的每一句都能拿去对,对完了都是真的。”

  “可对完了,我还是不知道是谁、是哪天。”

 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。

  “这一样不是躲。”

  “躲是心虚的人干的,躲的人会绕,会多说。”

  “您不绕,您少说。”

  “您每一句都短,短到只剩能说的那一半。”

  “这一样您干了很多年了。”

  “干到不用想。”

 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
 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,一只压着另一只。

  他没有反驳。

  他也没有承认。

  四点二十。

  那道斜光过了桌子中间,落在那台计算器上。

  塑料壳反光。

  “陈九斤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三天前你走了以后,我看了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看什么。”

  “一号楼那本登记本的头两页。”骆守成说。

  “阮玉兰昨天上来对被褥的数,我让她把本子留下了半个钟头。”

  “我看了第一页。”

  “第一页写的是三个数:十七小时二十分,倒下七人受伤一人,离队零人。”

  “我看了第二页。”

  “第二页写的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那件事,三条。”

  “第三条写的是:一号楼未有一人动手。”

  他把手放平了。

  “第一页那个‘零’写得不好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说话。

  “那个圈的起笔上头多了一个点。”骆守成说。

  “写的人下笔的时候顿了一下。”

  “她这三年在我这儿交过很多本册子。她写字从来不顿。”

  屋里安静着。

  “行了。”骆守成说。

  他把右手抬起来,往门那边动了一下。

  不是挥手。是把手抬起来,掌心朝下,往门的方向压了压。

  意思是:今天到这儿。

  陈九斤站起来了。

 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,推到跟三天前一样的位置。

  他往门口走。

  他走到门口,伸手去开门。

  “陈九斤。”

  他停住了,回过头。

 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,没有抬头。

  他正在把那摞报表往左边挪,挪出一块地方。

  “下次带本子。”他说。

  四点二十四分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 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还在。

  光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
  陈九斤沿着走廊往回走。

  五十四步。

  他走到第三十几步的时候,站住了。

  他站在走廊中间,一个人。

  十一扇门都关着。

  他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,是他坐在椅子上一句一句推出来的。

  推的时候他很稳。

  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上,才反应过来另外一样。

  他这三天想的是:我是不是坏了。

  他今天上去试了三回,三回都没有响。

  他刚才在屋里,是拿这三回没有响,推出了那个人说话的路数。

  可他推出那个路数的时候,跳过了一步。

  那一步是:「为什么三回都没有响。」

  他刚才在屋里给的答案是:因为那个人不说谎。

  这个答案他当着那个人说了。

  那个人没有反驳。

  他站在走廊上,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。

  因为那个人不说谎。

  不是他听不见。

  不是他坏了。

  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。

  一百九十四天,他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,都是靠对方那一句假话开的口。

 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。第五十天那本假账。第六十四天二楼门口那一句。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。

  每一次都有一句假的。

 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,手上什么都有,一句假的也不说。

 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手上唯一那样东西,在那间屋里是废的。

  不是坏了。

  是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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