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有开灯。

  窗帘拉开着,光从窗户进来。这个点是下午四点,光是斜的,落在屋子中间那张桌子上。

  桌子是旧的,木头的,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。

 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。

  那个人背对着门。

  他听见门开了,转过身来。

  五十来岁。

  头发白了一半,梳得很整齐,从左边往右边梳过去。

  脸是长的,颧骨那儿有一块老年斑。

  他戴着眼镜,黑框,一条镜腿断过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

  他两只胳膊上套着套袖。

  蓝色的。棉布的。袖口那儿有松紧带,勒出一圈印子。

  他左手手背上有墨。不是新的,是洗过很多遍留下来的那种,青灰色,蹭在虎口那一块。

  桌上有三样东西。

  一个搪瓷杯,白的,掉了一块瓷,杯口那儿磕出一个豁。

  一台计算器。老式的,塑料壳,黄了,键上的字磨掉了好几个。液晶屏亮着,屏上是一串数。

  一摞报表。

  那一摞有一尺高,纸边对得很齐。

  没有别的了。

  没有沙发,没有柜子,没有墙上的画。

  屋子三步宽,四步深。

  左边那堵墙前面立着一个铁架子,架子上是文件盒,一格一格,摆满了。

  右边那堵墙是空的。

  陈九斤站在门口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,把这间屋想过很多回。

  他想的是一间大屋,一张长桌,桌子后头坐着人,两边站着人。

  他站在门口看见的是:一个五十来岁、戴着断了一条腿的眼镜、套着蓝套袖的人,坐在一张旧桌子后头,手边有一个磕了口的搪瓷杯。

  那个人看着他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陈九斤走进去。

 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。

  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。他们留在走廊上。

  门是关的,可门下头那条缝里有两个影子。

  “坐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桌子这边有一把椅子。木头的,靠背上少了一根横档。

  陈九斤没有坐。

  他站在椅子后头。

  那个人没有再让第二遍。

  他把手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叠。

  “骆守成。”他说。

  陈九斤站着。

  “陈九斤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骆守成说。

  他把搪瓷杯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,腾出一块桌面。

  “第一天。”

 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报一个数一样。

  “你是第一天下午三点十分进的园区。跟你一车的十四个人。”

  “进来登记,你排在第九个。登记的人问你会什么,你说你会算。”

  “那天晚上你分在三号楼三层,第八张床。”

  “第二天早上,训话场。”

  “蔡三平让四十个新人挨个说为什么来。轮到你,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“那句话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
 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。

  “第三天,你问了一个人后山是什么。那个人跟你说了三个字,你记住了。”

  “第九天,宿舍里有人报了信,你知道是谁报的。你没有说出来。”

  “第十二天,你第一次注意到发电机房。”

  “第十五天,你在食堂后头的地上,用一截铅笔头写了四十七个名字。”

  “第十九天夜里,你走到发电机房门口,站了大概两分钟,没有进去。”

  “第二十一天,你被叫到楼下。”

  “第二十四天,你从禁闭室出来,那天下雨。”

  骆守成说话不快。

  他说一句停一下,不是想,是等对方跟上。

  他的手一直交叠着放在桌上。

  他没有翻本子。

  桌上那一摞报表他一次也没有碰。

  “第三十天。”

  “你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了一笔账。你写了三个数:净欠八百,二十一年四个月,八年一个月。”

  “第四十天。”

  “你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”

 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。

  “第四十六天,段豹开口说了话。”

  “第五十天,你把蔡三平四年的账当着全楼念完了。”

  “第五十一天,我让人叫你上来坐坐。你上到二层就停了——不是你停的,是我让人停的。那天我看了你一眼,你没有看见我。”

  “第六十四天,你在二楼门口逼万有金开了门。”

  “第九十四天,你把四十一个人的零碎凑成十九个月,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。”

  “第一百天,你让四十个人把工牌翻过来。”

  “第一百零八天,你在一号楼大厅墙上写了一行字,底下加了一行你自己的。”

  “第一百一十八天,你当着五百个人,把那三条说完了,然后请我们翻名册。”

  “那本名册是我让人送下去的。那天下午我在这间屋里。”

  “第一百二十六天,你把四本账对完了,一万一千二,进了公账。”

  “第一百三十四天,你在大厅中间摆了一块小黑板,写了三行字。”

  “第一百四十二天,你在一张手令背面写了三个词。”

  “那张手令下午送回来了。我看了。”

  “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,你们楼三百六十九个人出楼。”

  “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,我这儿收到的数是:十七小时二十分,倒下七人,受伤一人,离队零人。”

  骆守成停了一下。

 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 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
  “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十点十二分,你换了一把锁。”

  “第一百八十九天,你跟车出园区,当日返,回来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一分。”

  “第一百九十天上午,你在登记处对了一次名册,让袁思彦在第四十九页写了一行字。”

  “昨天下午两点,你在仓库外头那棵树底下,跟万有金说了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
  他把手重新交叠起来。

  “说完了。”
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窗外那道斜光往前走了一点,已经走到桌子边上了。

  计算器的液晶还亮着,屏上那串数没有变。

 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。

 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。

  从骆守成说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,二十分钟。

  一句假话也没有。

  陈九斤这一百九十一天,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很多回话。

  蔡三平会跳。段虎会跳。万有金一天能跳三回。梅姐不跳,因为她不必说假话。

  眼前这个人也不跳。

  他不跳的原因跟梅姐不一样。

  梅姐不说假话,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在她自己那本账里,她不需要编。

  这个人不说假话,是因为「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得比当事人还准」。

  一个人要撒谎,得先在心里把真的那一样藏起来。

  一个人手上有全部的真的,他就不用藏。

  他把真的一件一件摆出来,摆完了,对面那个人就没有地方站了。

 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。

  他把那二十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他不是过内容。

  他过的是另外一样。

  那二十几件事里头,有一件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吗。

  第一天进园区,十四个人一块儿;第二天训话场,四十个新人加四个打手;第三十天黑板,一层的人都在;第九十四天,四十一个人给他零碎;第一百零八天,四百个人;第一百四十二天,五百个人。

  第十九天夜里他站在发电机房门口——那天夜里有巡楼的人。

  第一百八十九天他跟车出去——车上三个人,三道关卡。

  昨天下午那棵树底下——万有金身后两个人。

  二十几件。

  每一件都有第三个人在场。

  一件也没有例外。

 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,放在椅背上。

  “骆先生。”

  骆守成抬起眼睛。

  “您漏了三件。”

  屋里没有声音。

  走廊上,门底下那两个影子里的一个动了一下。

  那是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。

  “第一件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烧过一页纸。”

  骆守成没有说话。

  “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,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,屋角一个铁皮盆。”

  “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。”

  “十七条记的是后厨那个采买。”

  “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。”

  “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看见我烧,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。还有一个人闻见味,问了一句谁抽烟。”

  “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  “今天您知道了。”

  骆守成的手还交叠着。

  他的食指动了一下。

  “第二件。”

  陈九斤把右手伸进内衣那个口袋。

  他掏出来的时候,手里是一把钥匙。

  很小,铁的,锈了一层,柄上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绿漆。

  他把手伸过去,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
  放在那摞报表旁边。

  “第一百七十九天早上七点半,我在后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下面抠出来的。”

  “锈得不厚。是压了几个月的锈,不是压了四年的。”

  “柄上那块漆是绿的。”

  “这个园区里的绿漆有三处:一号楼门口的铁栏杆,四层仓库的门,采买车帆布底下那块车厢板。”

  “我没有试过。”

  “我没有拿它去开过任何东西。”

  “今天以前,知道这把钥匙在我身上的,一个人。”

  “第一百八十九天在第二道岗上,有一个人搜身摸到过它。他问我开什么的,我说我不知道,我说我在后厨地上捡的。”

  “那两句是真的。”

  “他把钥匙翻了个面,扔回我手里,让我上车。”

  “他没有当回事。”

  “今天您当回事了。”

  骆守成低下头,看了那把钥匙一眼。

  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
  “第三件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这一句说得比前两句慢。

  他把左手也伸进那个口袋。

  他掏出一张纸。

  那张纸已经软了,边上起了毛,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,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。

  他把纸打开。

  他没有把正面朝上。

  他把它翻过来,背面朝上,放在桌上,放在那把钥匙旁边。

  背面有一串数字。

 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

  底下一行八个字。

  “第四十天,我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这一样您刚才说了。”

  “您说的是数。”

  “您没有说这个。”

  他用手指头在那八个字底下点了一下。

  “这一行是我那天晚上写的。”

  “写在我妹妹那张单子的背面。”

  “我写的时候旁边站过一个人,他看见我在写,他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。”

  “这一百九十一天里,这张纸给两个人看过正面。”

  “背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”

  “今天是第一回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窗外那道斜光走到了桌子中间。

  计算器还亮着。

  那串数一直没有变,因为从陈九斤进来到现在,没有人按过一下。

 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。

  他把右手伸出去。

  他没有去拿那把钥匙,也没有去拿那张纸。

  他把桌上那个搪瓷杯往前推了一寸。

  推到陈九斤这一边。

 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。

  “三件。”他说。

  “坐吧。”

  陈九斤把椅子拉开了。

 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。

  他坐下了。

  “骆先生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今天上来,是您叫我上来的。”

  “我上来以前不知道您要跟我说什么。”

  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
  “您花了二十分钟,把我这一百九十一天做的事说了一遍。”

  “您说得比我记得准。有两件的时间,我自己都得翻本子才想得起来。”

  “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吓我。”

  “要吓我,您不用说二十分钟。您说三件就够了。”

  “您说二十分钟,是让我知道一样:我做过的每一件事,您都看得见。”

  “看得见的意思是,您一直在看。”

  “一个人不会白看这么久。”

 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所以我要一样东西。”

 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
 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我要看总账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园区的总账。三栋楼一块儿的那本。”

  “不是抄本,是那一本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因为我算过一笔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,两成归自己,八千二。”

  “赎身四百万。”

  “按封顶算,一个人八年一个月。”

  “这个数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,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。”

  “可这个数是从下往上算的。”

  “从下往上算,我只知道我们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交上去以后走哪儿。”

  “不知道走哪儿,我就不知道那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。”

  “我要看的不是我们楼那一笔。”

  “我要看的是:一个人的四百万,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。”

  骆守成没有说话。

  他把右手从桌上拿起来。

  他伸到桌角,拿起一支笔。

  那是一支钢笔,很旧,笔帽上那个夹子歪了。

  他把笔帽拧开。

  他没有看陈九斤。

  他低下头,在那摞报表最上面那一张的右边空白处,写了一个数。

  写得很小。

 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。

  咔。

  他把笔放回桌角。

  那个数陈九斤看不见——报表是正对着骆守成的,那一边朝着他自己。

  骆守成抬起头。

  “陈九斤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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