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。

  上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陈九斤先看的是自己的脚。

  他今天穿的是那双胶鞋。鞋帮上有泥,鞋底那道沟里也有。第一百七十八天在院子里站了一夜,泥进了沟,干了,结成一条一条的硬块。

  这一层的地不是水泥的。

  是砖。

  红砖,一块挨一块,缝里灌了灰。

  砖是擦过的。

  不是扫过。扫过的地上有细灰,砖缝里会存住。这一层的砖缝里是干净的。

  陈九斤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半秒。

  前头那两个人已经走上去了。他们的鞋踩在砖上,声音很闷。

  他跟上去。

  走廊在他面前展开。

  长。

  比他想的长。

  一号楼一层的走廊是二十八米,他量过——不是用尺量的,是用步子。他从东头走到西头,五十步,一步五十六公分左右,二十八米。

  这条走廊他从这头看到那头。

  尽头有一扇窗。

  窗户是关着的,玻璃擦得很干净,光从那儿进来,落在走廊中间那一段砖上。

  那扇窗把整条走廊的长度显出来了。

  他开始数步子。

  一。

  二。

  三。

  同时他数别的。

  门。

  左边一排。

  第一扇。

  关着。

  门是木头的,刷过漆,深红色,漆有点旧了,门框那儿磨掉了一块。

  门上钉着一块牌子。

  铁皮的,巴掌大,上头有字。

  他没有看清那两个字,因为他没有停。

  他走过去的时候只看清了一样:那扇门底下有一道缝,缝里没有光。

  屋里没开灯。

  第二扇。

  同样的门,同样的牌子。

  门底下有光。

  那道光是黄的,很稳,不闪。

  不是灯泡的光。灯泡的光有一点点晃。这是日光灯管。

  第三扇。

  关着。牌子。门底下没有光。

  门口地上有东西。

  一双鞋。

  黑色的,皮的,鞋头朝外,摆得很齐,两只鞋的距离一样。

  一个人把鞋脱在门外,说明这间屋里的地不能踩。

  不能踩,说明这间屋里的地跟走廊不一样。

  走廊已经是砖了,擦过的砖。

  比这个还要不能踩的地,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地。

  第四扇。

  门底下有光。

  第五扇。

  关着。没有光。

  左边一共五扇。

  右边。

  第一扇。

  有光。

  第二扇。

  没有光。

  第三扇。

  这一扇跟别的不一样。

  门是一样的门,可门上那把锁不是。

  别的门上是一样的旧锁,铁的,锁鼻锈着,跟一号楼四年前那把差不多。

  这一扇门上那把锁是新的。

  铜的。

  不亮,发哑,是新铜没上油的那种颜色。

  跟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账房送到一号楼门口那把,一模一样。

 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,眼睛在那把锁上停了大概半秒。

  半秒里他想了一样:这把锁是这个月换的。

  那把新锁送到一号楼的日子是第一百七十八天。

  今天是第一百九十一天。

  十三天。

  第四扇。

  有光。

  第五扇。

  没有光。

  第六扇。

  没有牌子。

  那扇门跟别的一样,深红色的漆,一样的门框。

  可门上那块钉牌子的地方是空的。

  不是牌子掉了——掉了会留两个钉子眼,或者留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印子。

  那块地方跟门板别的地方一样旧,一样的漆。

  那儿从来没有钉过牌子。

  右边六扇。

  左边五扇。

  一共十一扇。

  他数到第四十一步。

  四十二。

  四十三。

  前头那两个人在往前走,走得不快也不慢。

  他们不回头。

  这条走廊里除了三个人的脚步声,还有一样声音。

  那声音很轻,是从某一扇门后头出来的。

  咔。

  咔。

  咔哒。

  隔两三秒一下。

  节奏不匀。有时候连着三下,有时候停很久。

  那是按键的声音。

  一个人在按一样有键的东西。

  不是打字机——打字机的声音是脆的,带一点回弹。

  这个声音是闷的,短的。

  按下去,弹回来。

  咔。

  四十七步。

  那声音是从右边第四扇门后头出来的。

  四十八。

  四十九。

  五十。

  他还闻见一样。

  这一层有味。

  不是园区里那种味——一号楼里是人味、汗味、褥子潮了的味、后厨飘过来的油烟味。

  这一层没有那些。

  这一层是纸味。

  放久了的纸,一摞一摞压在一块儿,那种干的、有点发涩的味。

  纸味底下还有一层,更淡。

  墨。

  不是钢笔水那种墨。是印泥和油墨混在一块儿的味。

  五十三步。

  五十四步。

  前头那两个人停下来了。

  他们停在右边第六扇门前面。

  那扇门没有牌子。

  陈九斤在他们后头三步停住。

  他站在那儿。

  他往回看了一眼。

  从这个位置往回看,这条走廊是另外一个样子。

  刚才他从那头往这头看,看见的是十一扇关着的门和一扇窗。

  现在他从这头往那头看,看见的是楼梯口那一小块。

  楼梯口是暗的。

  从那儿到这儿,五十四步。

  他站着的这个位置,离楼梯口最远。

  走廊那一头,靠楼梯口那边,左边第一扇门。

  那扇门刚才是关着的。

 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。

  缝有两指宽。

  陈九斤看着那条缝。

  看了大概两秒。

  那条缝合上了。

  合得很轻。他站在五十四步之外,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
  只看见那条缝变窄,变没有。

  前头那两个人里的一个,抬手在那扇没有牌子的门上敲了两下。

  不重。

  两下。

  隔了大概四秒。

  门里没有声音。

  那两个人也没有再敲。

  他们往旁边让开了。

  一人一边。

  门前面空出来一块。

  那块地上有一样东西。

  一块垫子。

  麻的,四方的,一尺半见方,颜色是深灰的。

  那块垫子上有毛,磨秃了一片,秃的那一片在垫子中间靠外那一侧。

  陈九斤看着那块垫子。

  一块垫子摆在门口,摆了很久,中间靠外那一侧磨秃了。

  磨秃的地方是被鞋底蹭出来的。

  蹭的方向是从里往外。

  那是进门的人蹭的。

  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  他站到那块垫子跟前。

  他没有立刻进去。

 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。

  胶鞋,鞋帮上有泥,鞋底那道沟里嵌着干了的泥块。

  他抬起右脚,把鞋底在那块垫子上蹭了一下。

  从后往前。

  泥块掉下来一些,落在垫子上。

  他又蹭了一下。

  他换左脚。

  蹭了两下。

  他蹲下去。

  他用手指头把鞋帮那一圈的泥抠了一下。抠下来的那些他捏在手里,没有扔在垫子上。

  他站起来。

  他把那一点泥握在左手手心里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学会一样。

  一个人进一间屋,屋里的人先看的不是他的脸。

  先看的是他带进来什么。

  带进来一身水,屋里的人心里会想:外头下雨了。

  带进来一股汗味,屋里的人心里会想:这个人跑过来的。

  带进来鞋上的泥——那泥会掉在地上。掉在地上就留个印子。

  一间擦过砖缝的屋子里多出一个泥印子,那间屋里的人会看见。

  他要那间屋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他说的话。

  不多一样。

  一块泥印子分不走多少注意。

  分走的可能只有半秒钟。

  半秒钟里对方少听了两个字。

  这一百九十一天,他吃过很多回两个字的亏。

  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当中,靠左边那个,在他蹭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一眼很短。

  那个人的眼睛从陈九斤的脸上落到他的脚上,又抬起来。

  抬起来以后他没有再看。

  门在这时候开了。

  不是从外面推的。

  是从里面拉开的。

  拉门的人陈九斤看不清。屋里没有开灯。

 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有光,光从他背后过来,照在门框上,照进去大概两尺。

  两尺以后是暗的。

  门开的那一下,那股纸味从里头出来了。

  比走廊里浓。

  陈九斤站在门口。

  他往里看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,想过这间屋很多回。

  第三天他第一次听人说起「账房」这两个字。那天说话的人压着嗓子,眼睛往三楼那个方向瞟了一下。

  第五十一天他上到二层,站在楼梯拐角,往上看过一眼。

  第一百四十二天他在一号楼门口,把三个词写在一张手令背面。那张手令是从这间屋里发出去的。

  一百九十一天里,他心里那间屋一直是大的。

  一间大屋。屋里有一张长桌子。桌子后头坐着人,两边站着人。

 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
  屋里比他想的小很多。

  小得多。

  那间屋大概三步宽。

  从门口到对面那堵墙,四步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,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最新章节,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