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人站在一号楼门口。

  穿深色的,扣子扣着,鞋是干净的。

  这个园区里,下过一场雨以后没有人的鞋是干净的。这两个人的鞋干净,说明他们是从三楼那一片过来的——那一片铺了砖。

  其中一个抬起手,往上指了一下。

  指完他把手放下了。

  “陈九斤。”

  “我是。”

  “上去一趟。”

  四个字。

  陈九斤站在那儿。

 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,被叫上去过一回。

  第五十一天。那天来传话的是一个跑腿的,二十来岁,站在一号楼门口,隔着两步跟他说了一句:

  账房叫你上去坐坐。

  坐坐。

  那两个字他记了一百四十天。

  一个人叫另一个人去他那儿,说“坐坐”,意思是这一趟你还回得来。

  “上去一趟”不是。

  “一趟”是一个来回。可这两个字里没有说是谁的来回。

  一样东西送上去,也叫一趟。

  陈九斤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。

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现在。”

  “我要半个钟头。”

  那两个人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
  他们站在原地。

  其中一个把手抬起来,看了一眼自己手腕。

  那儿没有表。他看的是自己空着的手腕。

  “半个钟头。”另一个说。

  下午三点十五分,一层大厅。

  大厅里的人已经从门里往外看了一刻钟。

  陈九斤走进去。

  他走到那面墙前面。

  墙上贴着十样东西。

  “柏哥。”

  柏树森从人堆里出来。

  “隋哥。扈哥。程哥。”

  四个人站到墙跟前。

  “阮小姐在不在楼里。”

  “在。”隋满堂说,“她今天下午来对被褥的数,在三层。”

  “请她下来。”

  “段豹呢。”

  “在四层睡觉,他昨天夜里的班。”

  “叫醒他。”

  三点二十二分。

 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。四层的、三层的、二层的,都下来了。

  食堂那边的人也来了。蔡三平站在门口,左边那条胳膊还吊着。

 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,除了机房当班那十七个,都在这栋楼里。

 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。

  他没有等人站齐。

  “三楼叫我上去。”

 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。

 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。

  “来的两个人在门口。”

  “他们说的是:上去一趟。”

  “我半个钟头以后走。”

  “走之前我办三样。”

  段豹这时候从楼梯上下来了。他睡了不到四个钟头,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,黄马甲外头套着。

  他站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。

  “第一样。”

  陈九斤把手伸到腰上。

  他把那串钥匙解下来。

  四把。

  一层的门、四层的仓库、后厨那扇铁门,还有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挂上去那把新锁的钥匙。

  他走下台阶。

  四百个人往两边让。

  不是被人喊着让的。前排的人先往旁边挪,后头的看见前头挪了,也跟着挪。

  从台阶到楼梯口那十几步,让出了一条道。

  一个人宽。

  陈九斤从那条道走过去。

  他走到楼梯最下面那一级。

  段豹站在那儿。

  “段豹。”

  段豹抬起头。

  陈九斤把那串钥匙递过去。

  段豹没有伸手。

  “拿着。”

  段豹的手抬起来,抬到一半停住了。

  “三样事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第一样:明天早上八点半,物资表照贴。”

  “昨天那张扈哥写的,字比我丑,可数是对的。往后天天照那个写。”

  “第二样:点名照点。早上晚上两回,念名字,不念编号。”

  “第三样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三天以后我要是没有下来。”

  “你们不要上去找我。”

 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  “我说清楚为什么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转过身,面朝大厅。

  “今天三楼叫的是我一个人。”

  “叫我一个人,这是我跟三楼两个人的事。”

  “我要是三天不下来,你们四百个人上去要人——那就不是我跟三楼的事了。”

  “那是一号楼四百个人跟三楼的事。”

  “到那时候,三楼要办的不是我。”

  “是这栋楼。”

  “这栋楼今天有一枚章、有一本册子、有一面墙上的十样东西。”

  “这些东西是四百个人在雨里站了十七个钟头站出来的。”

  “我一个人不值这些。”

 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。

  “所以第三样是:三天以后我要是没下来,你们照常上工、照常吃饭、照常点名。”

  “谁要是想上去,先问自己一句:你上去是要把我要回来,还是要让人看见你去过了。”

  “第一样办不到。”

  “第二样办到了,代价是四百个人。”

  段豹站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。

  他把手伸出来了。

  他接过那串钥匙。

  他攥住了。

  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“第二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从兜里把那枚木头章掏出来。

  “柏哥。”

  柏树森走过来。

  “章给您。”

  柏树森没有伸手。

  “九斤——”

  “柏哥,您管账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这枚章是账房上个月给这栋楼的。它盖在纸上,园区认。”

  “它在我兜里,跟在您兜里,是一样的。”

  “它要是在我兜里跟我一块儿上了三楼,那这栋楼从明天起报的每一张单子都盖不了章。”

  “盖不了章,仓库不认。”

  “仓库不认,米就到不了楼里。”

  “章不能上楼。”

  柏树森伸出两只手,把那枚章接过去了。

  他接过去以后没有放进兜里。

  他两只手捧着,站在那儿。

  “第三样。”

  三点三十六分。

  阮玉兰从楼梯上下来了。

 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灰的外套。

  她走到台阶下面那一块,站住了。

 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。

  他把那个本子掏出来。

  那个本子他带了一百九十一天。硬皮,边角磨白了,中间鼓起来一块。

  他把本子翻开。

  他翻到中间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。

 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
  那张纸已经很软了,边上起了毛,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。

  他把纸对折,塞进内衣左边那个口袋。

  他把本子合上。

  “阮小姐。”

  “陈九斤。”

  “这个本子给您。”

  阮玉兰没有立刻伸手。

  “里头是什么。”

  “这栋楼这一百九十一天的事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前四十页是别的。四十页往后,是这栋楼。”

  “物资、账、人、三楼叫我上去以前所有我能想起来的东西。”

  “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,是今天上午写的。”

  “写的什么。”

  “写的是:本子从今天起不在我身上。”

  阮玉兰站在那儿。

  “三天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三天不下来,您把这个本子交给蔡三平。”

  食堂门口那个吊着胳膊的人抬起了头。

  “为什么给他。”阮玉兰说。

  “因为他在这栋楼待了四年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这四年他做的事,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他自己当着四百个人说过。那一页在您那本册子后头。”

  “一个当着四百个人把自己那十九笔说出来的人,往后不会拿这本本子去换东西。”

  “他换不了。”

  “他自己那一页写在同一本册子上。”

  阮玉兰伸出手。

  她把本子接过去了。

  她两只胳膊环着,把本子抱在胸口前面,跟她抱那本册子一样的姿势。

 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本子的封皮。

  “三天。”她说。

  两个字。

  三点四十。

  陈九斤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
  四百个人从大厅一直站到门口,站到楼梯口,站到台阶上。

  他们让出的那条道还在。

  他从那条道走出去。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从台阶到门口,二十来步。
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  他回过头。

  那面墙上,十样东西。

  白粉笔那一行还在最上头。

  严禁互相欺骗。

  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。

  要是我骗人,你就按这一条办我。

  他看了两秒。

  他转回来,走出去了。

  门口那两个人已经转身了。

  他们往北边那条路走。

  陈九斤跟在后头。

  走出去大概五步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  不是四百个人的。

  是一个人的。

  那个人跑得很快。

  黄马甲。

  段豹从门里冲出来,从台阶上一步跨下来,往这边追。

  他跑到离陈九斤三步的地方。

  他的右手伸出来了。

  那只手要抓陈九斤的胳膊。

  前头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转过身。

  他没有喊,也没有推。

  他把手抬起来,按在了段豹伸出来那只手的手腕上。

  按住了。

  段豹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他没有挣。

  他站在那儿,右手被人按着,眼睛看着陈九斤。

  他的嘴动了一下。

  那一下没有出声。

  陈九斤站在三步外。

  “段豹。”

  段豹看着他。

  “钥匙在你手上。”

  “三样事。”

 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。

  从上往下,落到底,抬起来。

  那个按着他手腕的人把手松开了。

  段豹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

 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  陈九斤转过身,跟着那两个人往北走。

  走了大概二十步,他没有回头。

  他知道身后那道门口站着四百个人。

  他也知道那四百个人一句话没有说。

  北边那条路的尽头,是办公那一排平房。

  平房后头是一栋三层的楼。

  那栋楼他一百九十一天没有靠近过。

  第五十一天他上去过一次,走的是外头那道楼梯,上到二层就停了。

  今天走的还是那道楼梯。

  上到二层的时候,前头那两个人没有停。

  他们接着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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