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天,礼拜三。

  这个园区的采买车一个礼拜来一天,礼拜三。这一条陈九斤第一百零四天就记下了。

  老邵不在的第四天。

  这四天里,那把生锈的小钥匙一直在他内衣左边那个口袋里。那个口袋原来装那张单子,现在装钥匙。

  上午九点五十,他到了后院卸货处。

  后院是一号楼北边那块空地,靠着食堂后墙,地上铺着水泥板,板缝里长草。

  卸货处有一个磅秤,一个木头台子。

  时师傅和哈师傅已经在了。

  九点五十八分,车进了院子。

  蓝色的车头。车斗上盖着帆布。

  那辆车没有变。

  变的是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。

 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,个子高,头发理得很短,穿一件带兜的马甲。

  他跳下车的时候顺手把车门甩上了。

  甩得挺响。

  老邵下车从来不甩门。他推一下,等门自己合上,然后用手把门缝按一下。

  “一号楼?”那个年轻人说。

  “一号楼。”

  “卸。”

  十点整,开始卸。

  那个年轻人卸货很快。

  他上车斗,把筐往下递,一手一个。

  老邵卸货是两只手抱一筐,一筐一筐往下搬,搬到台子上摆齐,摆的时候把筐口都朝一个方向。

  这个人不摆。

  他把筐往地上一放,接着搬下一个。

  地上那些筐横一个竖一个。

  十点十二分,卸完了。

  老邵卸一趟货是二十五到二十八分钟。

  这个人用了十二分钟。

  时师傅站在筐旁边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数不对。”

  “数了几遍。”

  “一遍。”

  “再数一遍。”

  时师傅蹲下去,从头数。

  哈师傅跟着数。

  两个人数了一遍。

  “十九。”

  “单子上写的多少。”

  “……我还没看单子。”

  “再数一遍。”

  两个人又数了一遍。

  “十九。”

  “行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两遍一样,就是十九。”

  他往那个年轻人那边走。

  “师傅怎么称呼。”

  “姓佟。”

  “佟师傅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卸完货要签字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正在把帆布往回拉。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签什么字。”

  “园区的规矩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拿着批过的单子去仓库,仓库照单子上的数点货,点完两边签字。”

  “这一条是万经理去年立的,我们楼这半年一直这么办。”

  “可我不是仓库的。”

  “您不是仓库的,您是送货的。”

  “送货的更得签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因为货是您从车上卸下来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您签一个,我签一个,往后这十九筐菜要是缺了一样、烂了一样,账上找得着人。”

  “找得着人,就找不到您头上。”

  “您要是不签,这十九筐从车上下来那一刻起就没主了。”

  “没主的东西出了事,谁最后碰的算谁的。”

  “最后碰的是我们。”

  “可最先碰的是您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想了两秒。

  “……行。”

  “单子呢。”

  “在车上。”

  十点十八分,他从驾驶座上拿下来一个夹子。

  夹子上夹着两张纸。

  上面那张是送货单,写着筐数和品名。

  底下那张,纸色不一样,浅黄的,上头印着格子。

  陈九斤把夹子接过来。

  他先看上面那张。

  “十九筐。品名对得上。”

  他在下面签了名。

  他把夹子递回去。

  那个年轻人接过去,找了半天没找着笔。

  “笔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,递过去。

  那个年轻人签的时候,夹子上那两张纸往下滑了一点。

  底下那张浅黄的露出来了半截。

  陈九斤没有伸手去碰。

  他站在那儿,眼睛在那半截上停了大概两秒。

  浅黄那张纸最上头有一行印刷的字,字很小。

  后头是一串数字。

  那串数字有七位。

  “佟师傅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这趟车,调度是谁排的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把笔还回来。

  “调度室排的。”

  “调度室哪个人排的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您领路单的时候,是谁递给您的。”

  “窗口。”

  “窗口后头坐着的那个人您认识吗。”

  “不认识。他们轮班。”

  陈九斤把笔收回兜里。

  “那我问一样别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您这个车队一共几辆车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往车上一靠。

  “九辆。”

  “九辆跑几个方向。”

  “三个。”

  “我们这条是哪个方向。”

  “往北。”

  “往北这一条跑几个点。”

  “三个。”

  “哪三个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
  “果河,孟坎,界河。”

  “一天跑完?”

  “跑不完。一天一个点,三天一轮。”

  “路单是谁开的。”

  “调度室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开。”

  “头天下午。”

  “司机什么时候领。”

  “第二天早上。”

  “早上几点。”

  “六点。”

  “跑完了呢。”

  “当天交回去。”

  “交回去要写什么。”

  “实到时间。”那个年轻人说。

  “几点到的园区,几点走的,写上。”

  “写完呢。”

  “调度室存着。”

  “存多久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反正一叠一叠的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说到这儿的时候,话已经开了闸。

  一个人一开始只肯答三个字,答到第八句以后,句子就长了。

  陈九斤没有打断。

  “您这一趟,是您自己排班排到的,还是临时的。”

  “临时的。”

  “怎么临时的。”

  “我昨天才接的通知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说完这一句,自己顿了一下。

  “昨天?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昨天下午。”

  “路单是头天下午开的,您昨天下午接的通知——那这张路单是昨天下午现开的。”

  “……对。”

  “那原先这一趟排的是谁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没有答。

  他把夹子往腋下一夹。

  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

  那一句底下,陈九斤听见了另外一句。

  原先排的那个人不来了,调度室昨天下午找不着人,让我顶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十点二十五分。

  那个年轻人上车,要走。

  “佟师傅。”

  “又怎么了。”

  “您那个夹子,底下那张纸掉了一半。”

 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。

  浅黄那张纸从夹子里滑出来了大半截,快掉在地上。

  他伸手把它按住,往上一推。

  推的时候纸整个亮了一下。

  陈九斤站在两步外。

  他没有走近。

  他的眼睛在那张纸上从上往下走。

  最上头是那一行小字和七位数。

  七位数底下有两栏。

  左边一栏印着两个字:起点。

  右边一栏印着两个字:终点。

  终点那一栏填的是园区的编号。

  起点那一栏——

  那一栏上有一道横线。

  原来写的那两个字被划掉了,划得不重,底下那两个字还能看出笔画。

  横线上头,用另一支笔重新写了两个字。

  新写的那两个字,笔画比底下那两个粗。

  陈九斤站在两步外,看清了。

  新写的是:果河。

  划掉的那两个字,第一个字左边是三点水。

  第二个字是一个「坎」。

  孟坎。

  那张纸上还有第三样东西。

  在那一道横线的右下角,有一个签字。

  签得很快,两个字连在一块儿,看不清是什么。

  签字底下压着一个日期。

  那个日期是昨天。

  “佟师傅。”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那个年轻人把夹子往驾驶座上一扔,“我还得跑下一趟。”

  他上了车。

  车倒出去,从北边那条路走了。

  十点二十七分。

  陈九斤站在原地。

  他把右手摊开,看了一眼手心。

  手心上是七个数字。

  那是刚才那两秒里,他一边跟人说话一边用左手食指在自己右手心上划下来的。

  划的时候没有笔,是干划。

  划完了皮肤上留下几道浅印。

  七个数字。

  他记性好,可他不敢只靠记。

  一串七位数在脑子里放一天,第二天可能还在,可能少一位。

  少一位就是废的。

  他往后厨走。

  走到后厨门口,他停住了。

  他从内衣口袋里把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
  钥匙贴着手心那七道浅印。

  刚才那辆车的车斗上盖着帆布。

  帆布底下车厢板是绿的。

  车厢后头那道插销上,那把锁还在。

  他刚才站在两步外,看见那把锁挂在那儿,锁着。

  他没有上前去试。

  四个人卸货,两个后厨的,一个司机。

  后院的水泥地上没有别人。

  可是从这块地往南看,能看见一号楼三层那一排窗户。

  从那些窗户里,看得见这块地。

  他站在后厨门口,把钥匙塞回去。

  十点四十,他上了四层。

  扈广仁在窗台那儿。

  “扈哥,笔。”

  他把右手摊在窗台上,照着手心上那七道印,在纸上写下来。

  一七三〇六二四。

  写完他把这七个数看了一遍。

  他又写了一行。

  第一百八十二天,礼拜三。采买车路单,起点栏原为孟坎,划去,改果河。改期为昨天。签字不可辨。原排班司机不明,佟姓司机昨日下午接通知顶班。

  写完他停住了。

  他把笔尖悬在纸上。

  他又添了一行。

  三个点:果河、孟坎、界河。一天一个点,三天一轮。

  那么这一趟,本来该从孟坎出发。

  老邵那条线,一个月两趟,跑的就是孟坎到界河那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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