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报告是第一百八十三天上午写的,一张纸,八行字。

  抬头是:一号楼请求派一人随采买车验菜。

  理由三条。

  第一条:本月一号楼伙食摊派共收四百零七人份,菜钱这一栏比上月高出一成一。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有数。

  第二条:同期送到一号楼的菜,筐数没有多,品相没有好。时师傅那本上有数。

  第三条:钱多了一成一,东西没多,那就是价上去了。价上去多少,一号楼看不见——一号楼只看得见送到门口的筐。

  底下是请求:请准一号楼派一人随车,看一次菜是在哪儿、按什么价装上车的。看完当天回。

  底下盖了那枚木头章。

  一号楼。

  报告上去以后压了四天。

  第一百八十七天下午,条子下来了。

  条子上七个字:准,一人,当日返。

  底下没有签名,有章。

  第一百八十九天,礼拜三,早上五点四十。

  园区北门。

  陈九斤站在北门里侧那块空地上。

  天还没亮透。北门那两扇铁门是关着的,门边上有一间小屋,屋里亮着灯。

  他这一百八十九天,来过这个门口三回。

  第一回是第一天。那天他是从门外进来的,进来以后门在他背后关上了。

  第二回是第二十一天,他被叫到楼下,在门口那块地上站过。

  第三回是今天。

  今天他要从里头出去。

  五点五十,车来了。

  还是那辆。蓝色车头,帆布,绿车厢。

  开车的是佟姓那个年轻人。

  副驾上还坐着一个。

  那个人五十来岁,穿一件旧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夹子。

  他从副驾下来,走到门口那间小屋,把夹子递进去。

  “押车的。”佟司机说。

  “姓岑。”

  五点五十八分。

  第一道。

  小屋里出来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
  他先看车。

  不看车斗,看驾驶室。

  “几个人。”

  “三个。”岑师傅说。

  “出去三个,回来三个。”

  “三个。”

  “园区里的人几个。”

  岑师傅往陈九斤那边抬了一下下巴。

  “一个。”

  “编号。”

  “三七二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那个人在册子上找。

  他找到那一行,在后头写了两笔。

  “三七二,一号楼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  “出去时间五点五十八。”

  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。

  “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这一班到晚上八点。”

  “八点以前回来,我销。”

  “八点以后回来,换班的那个不认得你,得从头登一遍。”

  “从头登一遍,要问你出去干什么,谁批的,纸呢。”

  “纸要是不在你手上——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“我八点以前回来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铁门开了。

  车出去了。

  陈九斤坐在车斗和驾驶室中间那块地方——车斗前头有一条窄的踏板,靠着后窗,站得下人,坐着刚好。

  他坐在那儿。

  车往北走。

  走了大概两分钟,他回过头。

  他这一百八十二天,第一次从外头看这个园区。

  围墙是灰的,水泥的,比他想的矮。他一直以为那道墙有三米,从外头看,大概两米四。

  墙头上有铁丝,一圈一圈的。

  墙里头露出来三个楼顶。

  一号楼在最西边。三号楼在中间。二号楼在东边,二号楼那栋楼顶上有一个铁架子。

  一号楼三层那一排窗户从这儿看得见。

  他数了一下。

  十四个窗户。

  第八个窗户是他那间屋。

  他这一百八十二天,从那扇窗户往外看过很多回。

  那扇窗户往北看,看见的是这条路。

  他坐在这条路上的车上,回头看那扇窗户。

  窗户是黑的。这个点屋里的人还没起来。

  车往前开。

  园区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。

  六点十分,路分岔了。

  那是从园区北门出来三里多一点的地方。

  路在这儿分成两条。

  左边那条继续往北,路面宽一点,压得实,中间有两道很深的车辙。

  右边那条往东南,往上坡走。路窄,两边是灌木,路面是土的,中间长着草。

  岔口正当中有一样东西。

  一根水泥杆子。

  那是一根电线杆,断了,从离地一米半的地方断掉,上半截不在了,剩下的那一截立在那儿,断口是斜的。

  杆子上还挂着一小截铁丝。

 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,往右边那条路看。

  那条路往上,走两百米就转弯,转过去看不见了。

  转弯那儿的山坡上,树是稀的。

  再往上,山腰上有一片地方没有树。

  他昨天晚上在院子里往南看过那片地方。

  从园区里往南看,那片地方是灰绿色的。

  从这儿往上看,那片地方是黄的。

  车过了岔口。

  “岑师傅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右边那条路通哪儿。”

  岑师傅坐在副驾上,隔着后窗那块玻璃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“上山。”

  “山上有什么。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车往前开了大概三十秒。

  “你们园区里头的人管那儿叫后山。”岑师傅说。

  “我们不这么叫。”

  “你们叫什么。”

  “东岔。”

  “东岔是路的名字还是山的名字。”

  “路。”岑师傅说。

  “那条路和这条路是一条路。到那个杆子那儿分开,一个往北,一个往东。”

  “一条路的两个岔口。”

  陈九斤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。

  一条路的两个岔口。

  送菜的车和上山的车,从园区北门出来,走的是同一段。

  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才分开。

  “那条路一个礼拜走几趟车。”

  岑师傅这一回回过头来了。

  他隔着玻璃看了陈九斤两秒。

 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不问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我今天出来是验菜的。”

  岑师傅转回去了。

  六点四十,第二道。

  路上有一个岗亭,砖砌的,一间半屋子大。

  岗亭前面横着一根杆子,红白相间。

  车停下来。

  出来两个人。

  这两个人不查驾驶室。

  他们绕到车后头。

  一个人上去,把帆布掀开一角,探身往车斗里看。

  看的时间比陈九斤想的长。

  大概二十秒。

  他看完了下来,绕到车头,弯下腰,往车底下看了一眼。

  另一个人拿着一根杆子,杆子头上有一面小镜子。他把杆子伸到车底下,从车头推到车尾。

  “空的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那个人看见了坐在踏板上的陈九斤。

  他停下来。

  “他是谁。”

  “园区里的。”佟司机说,“验菜的。”

  那个人往陈九斤脸上看。

  他看了两眼。

  不是一眼。

  是看了一眼,转开,然后又转回来看了第二眼。

  第二眼比第一眼长。

  “下来。”

  陈九斤从踏板上下来。

  “站直。”

  他站直了。

  那个人绕着他走了半圈,从他后头走到他前头。

  “胳膊抬起来。”

  陈九斤把两只胳膊抬起来。

  那个人在他身上从上往下拍了一遍。

  拍到内衣左边那个自缝口袋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
  “里头是什么。”

  “钥匙。”

  “拿出来。”

  陈九斤把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掏出来,摊在手心上。

  那个人看了一眼。

  一把很小的、锈了的铁钥匙,柄上剩一点绿漆。

  “开什么的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那个人抬起头。

  “不知道你带着它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在我们楼后厨的地上捡的。”

  “捡的时候它压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底下。”

  “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。”

  那个人捏着那把钥匙翻了个面。

  生锈的一小截铁,柄上剩一点绿漆,比一根手指头短。

  他把它扔回陈九斤手心里。

  “捡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上去吧。”

  杆子抬起来了。

  车过去了。

  六点四十四分。

  陈九斤坐回踏板上。

  他把那把钥匙塞回口袋。

  刚才那三句,他答的是真的。

  他有过半秒钟想说别的。

  半秒钟里他心里过了一句:说是开我们楼柜子的。

  那一句要是说出去,这一关过得更快。

  他没有说。

  不是因为他不敢。

  是因为他这一百八十九天在这个园区里,能站住的东西只有一样。

 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,所以他说的话有人肯听。

  一句假话在一个岗哨上换来的方便,就那一分钟。

  一句假话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的,是往后每一句都得先想想。

  他不给自己开这个头。

  那个人问「开什么的」,他答「我不知道」。

  那个人问「你带着它干什么」,他答「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」。

  两句都是真的,两句他都答了。

  真话有一样好处:说完不用记。

  七点二十,第三道。

  这一道在果河特区进城那条路口上。

  这一道不查人,也不查车。

  查纸。

 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,桌上摊着一个本子。

  那个本子很厚,硬皮,边角磨圆了。

  岑师傅把夹子递进去。

  那个人把路单抽出来,看了一眼上头那串七位数,然后翻他桌上那个本子。

  他翻了三页。

  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一行,用手指头压住,抬头看了一眼车牌。

  “对。”

  他把路单还回去。

  “下一趟你们几号。”

  “三天以后。”

  “那天换我班。”

  七点二十二分,车进了果河。

  那天上午他在果河那个菜市待了两个钟头。

  他看的是三样:菜是从哪个摊上装的、装的时候按什么价算的、算完了谁在纸上写数。

  三样他都看清楚了。

  价的事他当天就有答案:菜价没有涨。

  涨的是从菜市到园区这一段,路上加的那一道。

  那一道加在谁手上,他今天看不出来。

  那不是他今天出来最要紧的收获。

  下午三点四十,车往回走。

  四点二十,车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。

  岑师傅这一回主动开口了。

  他隔着后窗那块玻璃,抬起手,往右边那条上坡的土路指了一下。

  “东岔。”他说。

  “上午你问的那条。”

  陈九斤转过头。

  他从这个方向看那条路,跟上午看的不一样。

  上午车往北开,他是从侧面看过去的。

  现在车往南开,那条路正对着他。

  土路的入口有三米宽。

  路面是土的,中间长着草。

  草不高,到脚踝。

  草的中间,有两道印子。

  那是车辙。

  两道车辙从岔口这儿往上走,走到二十米外那个小坡拐弯的地方,看不见了。

  车辙压出来的沟里,草是倒的。

  倒的草还是绿的。

  一条草被车压倒了,要是压了半个月,草会黄,会烂在土里。

  要是压了三五天,草是趴着的,还绿着。

  这两道车辙里的草,还绿着。

  “岑师傅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条路上一趟走车是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岑师傅说。

  “不是我们跑。”

  “不是你们跑?”

  “我们跑北边这条。”岑师傅说。

  “东岔那条不归我们车队。”

  “那归谁。”

  岑师傅没有答。

  他把手放下了。

  他转回去,坐正了。

  车往前开。

 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,回过头看。

  那根断掉的电线杆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。

  杆子右边那条路的入口,两道车辙露在草里。

  上礼拜三他在园区院子里,昨天他在院子里,前天他在四层。

  这七天里,从一号楼那扇窗户能看见北门。

  北门他这七天没有留意。

  可有一样他敢说。

  这七天里,一号楼没有一个人被叫出去过。

  没有人被送走。

  那两道车辙不是七天前的。

  那两道车辙是这几天的。

  这几天里,有车从那个岔口上去了。

  上去的车辙有两道。

  下来的车辙,一道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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