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天,早上五点四十。

  后厨的门开着。

  那扇门昨天上午十点五十他离开的时候是开着的,到今天早上五点四十还是开着的。

  一夜没有人关。

  陈九斤站在门口。

  后厨里没有灯。

  窗外头天刚有一点亮,那点亮从窗户进来,落在灶台边上那一块。

  灶上有一口锅。

  锅盖盖着。

  灶膛里没有火。

  他昨天上午把火关了。关了以后一夜没有人再点。

  他走进去。

  他伸手摸了一下锅身。

  凉的。

  不是温的,是彻底凉了,跟屋里的温度一样。

  他把锅盖揭开。

  汤在里头。

  半锅。

  表面上结了一层薄的东西。熬了一夜又凉了一夜的汤,油会浮上来,凝成一层。

  那层是白的,不匀,中间破了一小块。

  锅边那只碗还在。

  昨天他把它翻过来了,碗口朝上。

  碗还是空的。

  他把锅盖放回去。

  他往案板那边走。

  案板是空的。这一样昨天他看见过。

  案板旁边靠墙有一个水池。

  水池是水泥砌的,一米见方。

  池子里有水。

  水里泡着一筐土豆。

  那一筐土豆削了一半。

  削好的那些在筐的上层,白的,泡在水里。没削的在底下,还带着泥。

  削了大概三十来个,剩下四十多个没削。

  陈九斤站在水池边上。

  他在这个屋里看过这个人削土豆。

  一筐土豆,削一个半钟头。削完了泡盐水,因为削到最后那几个的时候,头一批已经发黑了。

  这是这个人在这个屋里做了很多年才落下的习惯。

  一个把这一样落成了习惯的人,不会削到一半就撂下。

  他把手伸进水里。

  水是凉的。

  水底有一小把土豆皮,沉着。

  早上六点,后厨三个人来了。

  第一个是切墩的,姓时,五十来岁。第二个是打饭那个乔师傅。第三个是烧火的哈师傅。

  三个人进门看见陈九斤站在水池边上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“时师傅。”

  “邵师傅呢。”

  “我正要问你们。”

  三个人对了一眼。

  “昨天夜里他还在。”乔师傅说。

  “几点。”

  “十点多。我上厕所回来,看见后厨的灯亮着。”

  “你进去了吗。”

  “没有。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。他在案板那儿。”

  “他在干什么。”

  “削土豆。”

  “你看见他人了?”

  乔师傅想了一下。

  “……我看见后背。”

  “穿的什么。”

  “围裙。”

  “哈师傅呢。”

  烧火的哈师傅摇头。

  “我昨天晚上八点就回屋了。昨天大伙儿都在院子里站着,我腿疼,我在屋里。”

  “时师傅。”

  “我昨天在走廊里帮着搬褥子。”时师傅说,“搬到半夜。”

  “我没有回后厨。”

  陈九斤站在水池边上。

  “今天早上你们谁第一个来的。”

  “我。”时师傅说,“五点五十。”

  “门是开的还是关的。”

  “开的。”

  “灶上有火吗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三个人站在那儿。

  “九斤,”乔师傅说,“要不要去找找。”

  “找哪儿。”

  乔师傅张了张嘴。

  “一号楼四层到一层,我们自己的地方,等会儿有人走一趟。”他说。

  “不用走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因为要是他在一号楼里头,昨天晚上他会出来。”

  “昨天晚上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夜。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每天四点半起来给四百个人熬粥。”

  “他要是在这栋楼里,他昨天晚上会出来。”

  “他没有出来。”

  “那说明他不在这栋楼里。”

  后厨里没有人说话。

  “还有一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“找人这件事,今天早上不能干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因为四百个人昨天在雨里站了十七个钟头,走廊里现在还躺着两个,蔡师傅左肩上缝了七针。”

  “这栋楼今天早上要办的第一件事,是让四百个人吃上饭。”

  “不是找人。”

  “找人排在吃饭后头。”

  他从水池边上直起身。

  “哈师傅,点火。”

  “时师傅,米在四层,昨天数过。今天照那张表的数出。”

  “乔师傅,跟我来。”

  六点十分。

  灶上的火起来了。

  第二口锅坐上去了,在熬今天的粥。

  陈九斤走到第一口锅跟前。

  那锅凉汤还在里头。

  他把两只手在锅沿上一边一只按住,往上一提。

  他掂了一下。

  “乔师傅,这一锅您估个数。”

  乔师傅走过来,也伸手掂了一下。

  “三十来斤。”

  “三十斤,四百零七个人。”

  “一个人不到一两。”

  “一两不到,”乔师傅说,“那不如倒今天粥里去。”

  “倒进去,一锅粥味儿还厚一点。”

  陈九斤把手从锅沿上放下来。

  “不倒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这一锅是昨天的料熬的。”

  “昨天的料记在昨天的账上。柏哥那本收条账,扈哥那本物账,昨天早上都记了。”

  “今天的粥用的是今天出的米,出多少,四层那本上今天要写一笔。”

  “昨天的东西倒进今天的锅里,今天这笔账就多出来一样说不清的。”

  “到月底对账,谁也说不上来今天这一锅到底用了多少料。”

  “分开。”

  “昨天的归昨天,今天的归今天。”

  乔师傅站在那儿。

  “那就分。”

  六点四十,食堂开饭。

  打饭窗口有两个。

  一个窗口出今天的粥。

  另一个窗口,摆着那口凉汤锅。

  陈九斤自己站在那个窗口后头。

  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勺,不是打粥那种大勺。

  “一人半勺。”他说。

  “凉的。”

  “不热了,锅底下没火。要热就得点第三个灶,柴不够。”

  “不想喝的可以不领,不领的这半勺归下一个。”

  四百零七个人排队。

  前面几个人接过那半勺的时候,都往碗里看了一眼。

  半勺凉汤落在热粥上,油那层化开一点,散成一小片。

  有人一口喝了。

  有人搅了搅。

  排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,有人问了一句。

  “这是哪儿来的汤。”

  陈九斤没有抬头。

  “昨天的。”

  那个人端着碗走了。

  排到两百多的时候,又有人问。

  “老邵呢。”

  那一句问出来以后,窗口这一片安静了两秒。

  排在他后头那几个人也抬起了头。

  陈九斤把勺子伸进锅里,舀了半勺,倒进那个人碗里。

  “下一个。”

  那个人端着碗站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走了。

  后头没有人再问。

  七点二十,那口锅见底了。

  四百零七个人,加上走廊里躺着的两个。那两个的份是有人端过去的。

  一共四百零九勺。

  锅底剩下一点,挂在锅壁上。

  陈九斤把勺子放下。

  他把锅端下来,放在地上。

  他蹲下去。

  蔡三平这时候从后厨门口进来了。

  他左肩上还绑着,左边那条胳膊用一块布吊在脖子上。

  他走到灶台前面。

  他用右手从灶膛边上拿起火钳,把柴往里推了推。

  第一个灶的火昨天灭了,今天早上没有点。

  他把柴推进去,从第二个灶里夹了一块带火的炭,放进第一个灶。

  他蹲在那儿吹了两口。

  火起来了。

  他把火钳放下。

  他没有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
  陈九斤蹲在地上,把那口空锅往旁边挪。

  锅挪开以后,底下那块地露出来了。

  那是案板腿边上,靠墙那一小块。

  那一块地上有灰,也有一层日子久了压出来的黑印。

  他本来是要看看锅底有没有裂。挪锅的时候他顺手往地上看了一眼。

  案板有四条腿。

  靠墙那条腿底下垫着一样东西。

  那是一块木片,垫平用的。这个案板腿短了一截,四年前就垫着。

  木片旁边还有一样。

  那样东西一半压在木片底下,露出来一小截。

  金属的。

  锈了。

  陈九斤伸手把它抠出来。

  那是一把钥匙。

  铁的,很小,钥匙柄上有一个圆孔。

  锈了一层,可锈得不厚。不是压了四年的那种锈。

  是压了几个月的锈。

  钥匙柄上有一个印子。

  那不是刻的字。那是一块漆,绿色的,掉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。

  陈九斤把钥匙拿到窗口那点亮光底下。

  他看那块绿漆。

  园区里的绿漆他见过三样。

  一号楼门口那道铁栏杆是绿的。四层仓库那扇门是绿的。

  还有一样。

  采买那辆小货车。

  蓝色的车头,车斗上盖着帆布。

  帆布底下,车厢板是绿的。

  车厢后头那道插销上,挂着一把锁。

  那把锁陈九斤见过。第一百零四天,他站在院子里看那辆车卸货,卸完货司机把车厢板合上,那把锁扣下去,响了一声。

 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。

  钥匙不是后厨的。

  后厨没有需要上锁的东西。

  这把钥匙开的,是采买车的车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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