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九斤。”

  那个人喊完,没有再说别的。

  他站在院子门口,等着。

  十点零六分。

 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
  刚才蹲下去的那些已经站起来了。

  站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站不稳,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。

  他们都在看那个门口。

  门口放着那样东西。

  方的,齐腰高,上头盖着一块帆布。帆布是湿的,紧紧地贴在下面那样东西的棱角上,能看出来底下是一个箱子。

  四个人抬来的。两根扁担,抬的时候扁担压得往下弯。

  放下的时候磕出一声很闷的响。

  这个园区里,四个人抬着一样东西下楼,通常不是好事。

  站在第二排的一个人往后挪了半步。

  站在第五排的一个人把身边那个人的袖子攥住了。

 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。

 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
  他先转过身,背对着门口。

  他把手伸进怀里,把本子掏出来。

  本子潮了,边上起了毛,中间那张单子还夹在里头。

  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程立本跟前。

  “程哥。”

  程立本站在第一排。

  “九斤。”

  陈九斤把本子递过去。

  程立本没有伸手。

  “拿着。”

  “九斤,你——”

  “拿着。”

  程立本伸出手,把本子接过去了。

  他两只手捧着。

  “三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
  他说得不快。

  第一排、第二排的人都能听见。

  “第一样:本子里夹着一张纸。那张纸是我妹妹的。”

  “那张纸不进公账,也不上墙。”

  “我要是回不来,你把它烧了。”

  “别看,也别问上头写的是什么。”

  程立本的手在本子上收紧了。

  “第二样:这本子从第四十页往后,记的是这栋楼的事。”

  “物资、账、人、这三天的事,都在上头。”

  “往后谁管这栋楼,本子给谁。”

  “不是给最能干的那个,是给肯天天记的那个。”

  “记的人比能干的人要紧。”

  “第三样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,蔡三平念到第十七个。”

  “还有两个没有念完。”

  “等他能说话了,把那两个补上。”

  “补完了那一页封住,谁也不许撕。”

  程立本抬起头。

  “九斤,我什么时候还给你。”

  “我回来的时候。”

  “你要是——”

  “那就不用还了。”

  他把手从本子上放开。

  他转过身,往院子门口走。

  三百六十七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。

  从第四排走到院子门口,是二十七步。

  他走完了。

  他在门口那六个人前面站住。

  “我是陈九斤。”

  站在最前头那个人,四十来岁,个子中等。

  他看了陈九斤两秒。

  他看的是陈九斤那两只手——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暗色,在指甲缝那儿。

  “账房让我送一样东西下来。”他说。

  陈九斤没有动。

  “送东西?”

  “送东西。”

  那个人往旁边侧了半步,抬手往那块帆布指了一下。

  “揭开。”

  抬东西那四个人当中的两个走过去,一人抓一角,把帆布掀开了。

  底下是一个铁皮箱。

  铁皮箱是灰的,一米长,半米高,箱盖上有两个搭扣。

  箱子没有锁。

  “打开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两个人把搭扣打开,把箱盖掀起来。

  十点零九分。

  箱子里最上面,躺着一把锁。

  那是一把新的挂锁,铜的,还没有上过油,表面是那种新铜的颜色,不亮,发哑。

  锁鼻上挂着一个铁环,铁环上串着两把钥匙。

  陈九斤站在那儿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“账房说了三句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“第一句:一号楼那把旧锁,用了四年了。”

  “第二句:换了。”

  “第三句:钥匙两把。一把在管这栋楼的人手上,一把在这栋楼里放着,放哪儿由这栋楼自己定。”

 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没有出声。

  大部分人听见了「换了」两个字,可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
  陈九斤知道。

  一号楼一层大厅那扇门的锁,是园区装的,钥匙一直只有一把,四年前挂在蔡三平腰上,两个多月前挂在他腰上。

  那把锁开的是这栋楼的门。

  可那把锁是园区的。

  园区什么时候想收回去,就收回去。

  现在这把新的,两把钥匙。

  一把在管这栋楼的人手上。

  另一把——由这栋楼自己定。

  “底下还有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两个人把箱子里那把锁拿出来,放在箱盖上。

  底下是十本新的登记本,硬皮的,用绳子捆着。

  登记本旁边是一盒印泥。

  印泥旁边有一个小布包。

  “打开。”

  布包解开了。

  里头是一枚章。

  木头刻的,不大,握在手里正好。

  章面朝上。

  上头三个字。

  一号楼。

  “账房说,”那个人说,“往后一号楼的单子、账、名册,盖这个。”

  “盖了这个,园区认。”

  十点十一分。

 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
  有人开始明白了。

  不是一下子。是从前面往后传,一句一句传过去的。

  传到第六排的时候,隋满堂抬起了头。

  那个人把箱盖上那把锁拿起来,递过来。

  陈九斤没有伸手。

  那把锁在半空举着。

  三秒。

  四秒。

  陈九斤转过身。

  他背对着那个人,面朝院子。

  他把这个院子从头看到尾。

  第一排。二十三个人,衣服贴在身上,有几个人的嘴唇还是紫的。

  第二排。第三排。

  第四排——那儿有一块地方是空的,那是他刚才站的位置。

  第五排。

  第六排。矮墙根底下,水最深的那一片,隋满堂站在最右边。

  他看完了六排。

  他把眼睛转到台阶那边。

  蔡三平靠着墙坐着,左肩上是褥子和高凯那件外套。他醒着,眼睛看着这边。

  他把眼睛转到檐下。

  阮玉兰抱着那本册子。

  他把眼睛转到走廊那个方向。

  走廊里躺着两个。

  看完了。

  他转回来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他把那把锁接了过来。

  他走到一号楼门口。

  那扇门是关着的——昨天下午四点二十,最后一个人出来以后,门就关上了。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,没有一个人推过这扇门。

  门鼻上挂着一把锁。

  那是一把旧的,铁的,锈了一层,锁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
  那把锁四年前挂上去的。

  陈九斤从腰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。

  三把。

  他找出开一层门那一把,插进去。

  咔。

  旧锁开了。

  他把旧锁从门鼻上摘下来。

  他把它握在手里。

  那把锁比新的重。

  他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了三步。

  他停下来。

  他把手抬起来,往旁边一甩。

  那把旧锁飞出去,落在院子东南角那一片积水里。

  水花溅起来。

  沉下去。

  那儿的水有半尺深,落进去就看不见了。

  他走回门口。

  他把新锁拿起来,穿进门鼻。

  他把锁扣按下去。

  咔。

  那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脆。

  他把手放在锁身上,转了一圈。

  锁转了一圈,稳稳地挂在那儿,没有晃。

  他把手放下。

  他转过身。

  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看他。

  “进楼。”

  十点十三分。

  第一排先动。

  第一排那二十三个人当中,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,腿一软。

  他往下坐。

  后头两个人一人一边把他架住了。

  架住以后他没有出队。

  他两只脚在水里蹬了两下,找回了自己的位置,跟着往前走。

  第一排走过去。

  第二排。

  第三排。

  三百六十七个人往门里走。

  院子里那半尺深的水,被三百六十七双鞋踩着。

  那个声音不是一个一个的。

  是一片一片的。

  一片,一片,一片。

  从院子中间往门口走,走了大概四分钟。

  进去的人从门口散开,往楼梯上走,往一层走廊走。

  有人先去了走廊里头,把躺着那两个抬起来。

  有人去了台阶底下,把蔡三平扶起来。

  十点二十。

  一层大厅。

  四百来个人站在里头,站不下的在楼梯上。

  那面墙上贴着十样东西。

 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。

  她把那本册子翻开。

  她今天来是点名的。她昨天下午来点名,没有点成。

  “点名。”她说。

  她低下头。

  第一行。

  “隋满堂。”

  “到。”

  “柏树森。”

  “到。”

  “扈广仁。”

  “到。”

  一个一个往下念。

  念到第三十九个的时候,那个人没有应——他在走廊里躺着。

  阮玉兰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记号,接着往下念。

  她念了很久。

  大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应。

  念到第一百九十四个的时候,她翻了一页。

  念到第二百七十一个的时候,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,那杯水是柏树森给她倒的。

  她接着念。

  她念到三层那一段。

  三层的人从上往下排。

  她念到中间那一行。

  那一行左边一栏印着三个数字。

  三七二。

  右边一栏印着三个字。

  阮玉兰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。

  她这三年多,念了大概一千二百次名。

  她念的一直是左边那一栏。

  一百多天前那个早上,她把这一页四百零八行全部改成右边那一栏,只留了这一行没改。

  她把册子往上抬了半寸。

  “陈九斤。”

 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,有几个人转过头。

  “到。”

  阮玉兰把眼睛从那一行上抬起来。

  她抬起来以后愣了一下。

  那一下很短。

 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念了。

  她把手上那本册子往下压了压,压在自己胸口前面。

  她低下头,接着往下念。

  “高凯。”

  “到。”

  十点四十六分,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了。

  十点五十。

  陈九斤从大厅出来,往食堂那边走。

  他先去了走廊,看了一眼躺着那两个。姓崔的说没事,就是虚。

  他又去了台阶底下——蔡三平已经被扶到食堂那边去了。

  他走到食堂。

  食堂里没有人。

  他往后厨走。

  后厨那扇门开着。

  他站在门口。

  后厨里没有人。

  灶上有火。

  火很小,是压着的那种小火。

  灶上坐着一口锅。

  锅盖盖着,锅边有汽往外冒。

  汤在锅里,咕嘟着,很轻的声音。

  案板上是空的。

  那把刀不在案板上。

  墙上那个钩子上,围裙不在。

  抽油烟机没有开。

  后厨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声音。

  陈九斤走进去。

  他走到灶台前面。

  锅边放着一只碗。

  搪瓷的,白底蓝边。

  碗是干净的。

  碗是倒扣着的。

  倒扣着,就是没有盛过。

 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走到后厨那扇小门那儿——就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被从里面推开的那扇。

  他推开。

  门外头是食堂后面那条小道。

  道上有水。

  水面上没有脚印。

  雨停了一个钟头,水还没有退。

  他站在门口,往北边看。

  北边那条路上没有人。

  再往北,是园区的北门。

  北门外头是一条土路,那条路通孟坎。

  他把那扇小门关上了。

  他走回灶台前面。

  他伸手把火关了。

  他没有揭锅盖。

  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,翻了过来,放在了锅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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