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灾情彻底失控了。

  像打翻了的多米诺骨牌。

  山西的鼠疫还在往南啃,河南已经有所缓解的旱灾再次炸了锅。

  河南巡抚的急报一天三道,八百里加急的封皮沾着雪沫,字字见血。

  “豫西洛阳、南阳大旱半年,颗粒无收,疫旱交织,斗米千钱。”

  “民间易子而食,白骨露野。”

  “官仓粮尽,灾民四散奔逃,州县弹压不住,恳请朝廷速发漕粮!”

  紧接着,陕西的告急文书也到了。

  刚升任陕西布政使的王佐,屁股还没坐热,就被从山西涌过来的流民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  “晋民避疫入陕者,日以千计,汉中、延安一线粮价一日三涨。”

  “本地仓粮仅够支应半月,流民聚于城下,恐生民变。”

  “乞粮!乞饷!”

  北直隶更糟。

  山西、河南的流民顺着官道往天津、通州挤,饿殍和疫尸倒在路边,没人收。

  疫症跟着流民跑,越传越广。

  死了饿,饿了逃,逃了传。

  彻底的恶性循环。

  整个北方像一口烧红的大锅,缺的就是那瓢米。

  而这瓢米,死死攥在江南粮商手里。

  苏州,阊门。

  聚宝粮行的伙计,踩着凳子,又换了一块木牌。

  白底黑字,写得扎眼:

  **粳米每石二两二钱**

  底下排队买米的百姓“嗡”地炸了。

  “昨天还一两八!今天就二两二?!抢钱啊!”

  “这还让不让人活了!”

  掌柜的揣着手站在台阶上,眼皮都不抬。

  “爱买不买。”

  “明儿还得涨。”

  “有本事别吃。”

  粮行后堂,炭火盆烧得正旺。

  许柏坐在太师椅上,指尖转着羊脂玉扳指,眼皮都没抬。

  许竹坐在对面,翻着账本,嘴角压不住的得意。

  “哥,漕运张把总那边回信了,所有北上漕船,再压半个月。”

  “河南、陕西一天三道急报,朝廷越急,价越高。”

  “晋商范光宗也传了话,山西、陕西的粮商一起抬,北边现在一石米都快三两了。”

  “咱们这几十万石粮囤着,再过一个月,翻一番都不止。”

  许柏淡淡一笑。

  “急什么。”

  “皇帝要防疫,要赈灾,没粮食,他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
  “到最后,还得低三下四来求咱们。”

 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笃定。

  “别忘了,六部多少堂官的家里,都有咱们的干股。”

  “江南士绅盘根错节,他朱由校敢跟咱们硬来?”

  在他眼里,这天下的粮袋子,攥在江南大族手里。

  历朝历代,就没有能跟江南地主掰手腕的皇帝。

  强行征粮?

  信不信第二天就有百十道折子骂他“与民争利”。

  他算准了。

  朝廷只能求着他们。

  可他没算到,朝廷派来的人,叫毕自严。

  三天前,毕自严就到了苏州。

  没穿官服,没打仪仗,就带了两个随从。

  一头扎进了米市、码头、牙行。

  逛了整整三天。

  粮价多少,囤粮多少,漕运卡在哪,哪家跟哪家有过节,哪家跟官府走得近。

  摸得门儿清。

  第四天一早,才亮了钦差身份,住进了苏州布政司衙门。

  消息传开,苏州粮商界抖了三抖。

  毕自严是谁?

  天策处管钱粮的二把手,皇帝跟前的红人。

  出了名的脑子活、手腕硬。

  当年整顿税赋,把江南盐商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
  中小粮商个个心里打鼓。

  以为他一来,就要强行限价,抄粮仓,抓人。

  许柏接到消息,冷笑一声。

  “强行限价?”

  “他敢。”

  “真逼急了,全苏州粮商一齐闭市。”

  “我看他拿什么赈灾。”

  结果等了两天。

  风平浪静。

  毕自严既没下公文,也没派差役。

  反而让布政司发了帖子,请全苏州大小粮商,去衙门议事。

  百八十号粮商,揣着各样心思去了。

  许柏没露面,派了大管事张逵去探风声。

  他倒要看看,这位毕大人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
  布政司大堂,没摆肃静牌,没站衙役。

  甚至连官服都没穿。

  毕自严穿着件青布便袍,坐在堂上,笑着拱了拱手。

  “各位老板,毕某奉圣旨来江南办粮。”

  “开门见山,不为难大家。”

  底下坐着的粮商都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不为难?

  鬼才信。

  毕自严也不绕弯子,伸手比了个数字。

  “官购议价。”

  “官府向各家买粮,定价——每石一两二钱。”

  这话一出,底下“嗡”的一声炸了锅。

  “一两二?!”

  “开什么玩笑!市价都二两二了!”

  “这不是明抢吗!”

  几个脾气急的当场就要站起来。

  张逵坐在前排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果然。

  还不是老一套。

  压价征购。

  真当我们是吓大的。

  毕自严抬手压了压。

  不急不躁。

  “别急。”

  “听我说完。”

  “第一,官府跟你签正式契约,要多少粮,什么价,白纸黑字,布政司大印盖上。”

  “第二,粮到天津码头,当场验粮,当场结现银。不拖欠,不打白条。”

  “第三,凡是跟官府签约的粮商,今后出海贸易,市舶司关税减三成。”

  “第四,运粮北上的船,走运河漕道,优先过闸,全免厘金。”

  四条说完。

 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。

  针落可闻。

  都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狐狸,账算得比谁都快。

  一两二的收购价,看着比市价低一半还多。

  可架不住零风险啊!

  官府包圆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不拖不欠。

  还有关税减免、优先过闸。

  只要走量,利润不比黑市差,还稳当!

  尤其是中小粮商,本钱小,囤粮囤不过大商家,天天担惊受怕怕跌价。

 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稳赚买卖。

  人心,活了。

  后排几个潮商老板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
  他们本来就靠海贸吃饭,市舶司最近刚给了潮商新的通商口岸,正想卖朝廷个好。

  再说,许家吃肉,他们连汤都喝不上,凭什么跟着硬扛。

  当即就有个陈老板站起来,团团一拱手。

  “毕大人,小人信得过朝廷。”

  “我家裕丰号,有三千石粳米,愿意按官价卖给朝廷!”

  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
  两个徽商老板犹豫了一下,也举起手。

  “我们恒泰号,也有两千石。”

  “我们也签!”

  张逵坐在前面,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
  不对啊!

  不是说好一起硬扛的吗?

  怎么转眼就倒戈了?

  他连忙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
  “毕大人,恕小人直言。”

  “一两二实在太低了。如今江南收粮成本都不止这个数,各家粮商也不容易。”

  “真要是把大家逼急了,收不上来粮,耽误了北方赈灾,这个责任……谁担得起啊?”

  话说得客气。

  潜台词却很明显:

  我们不配合,你一粒粮都别想拿到。

  到时候北方饿死人,黑锅你来背。

  毕自严看着他,笑了笑。

  “这位是……许家的张管事吧?”

  “是。”张逵梗着脖子。

  “回去告诉许老板。”

  毕自严的语气淡下来,却字字带着分量。

  “生意嘛,自愿。”

  “愿意签的,毕某欢迎,有钱一起赚。”

  “不愿意的,毕某也不勉强。”

  “只是有一样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
  “日后朝廷查漕运舞弊,查囤积居奇,查哄抬物价。”

  “签了约的,就是奉公良商,一概不查。”

  “没签的……”

  “那就按《大明律》来。”

  话说到这份上,透亮。

  胡萝卜加大棒。

  跟着朝廷走,有钱赚,有护身符。

  敢对着干,回头新账老账一起算。

  张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  放了句“小人回去禀报东家”,匆匆忙忙退了出去。

  会议也散了。

  当天下午,布政司的侧院就排起了长队。

  中小粮商络绎不绝,拿着粮册抢着签契约。

  潮商最干脆,带头签了一万石,还额外捐了两千石杂粮,说是“为朝廷分忧”。

  徽商、闽商的大商号,也都悄悄派了账房过来。

  明面上不得罪许家,暗地里先把好处占了。

  只有浙商里的几家大族,还跟着许家硬扛。

  江南四大商帮,第一次裂了口子。

  消息传回许府。

  许竹“啪”地把茶杯摔在地上,碎片溅了一地。

  “一群反骨仔!”

  “毕自严给了点甜头,就都把咱们卖了!”

  “哥,要不咱们也降点价?再这么下去,粮都让官府收走了,咱们囤着砸手里!”

  许柏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
  他也没料到。

  毕自严不按常理出牌。

  不强行限价,不抄家抓人。

  用利益分化,用王法敲打。

  轻轻松松,就把粮商同盟拆了个口子。

  但他还没输。

  “慌什么。”

  许柏缓缓开口,声音发冷。

  “他们收那点粮,杯水车薪。”

  “漕运河道还在咱们手里。”

  “粮再多,运不出江南,也是白搭。”

  “告诉张把总,漕船继续压。”

  “所有北上的粮船,一律以‘河道淤塞’为由,扣在淮安。”

  “我倒要看看,他毕自严收了粮,怎么飞去北方。”

  这是他的底牌。

  漕运。

  北方等着粮救命,可运河卡着,粮就是走不了。

  毕自严收再多粮,也只能烂在江南。

  到最后,还得坐下来跟他谈。

  他笃定得很。

  可他不知道。

  毕自严从来就没把宝全押在漕运上。

  当天夜里,布政司后堂还亮着灯。

  毕自严伏案写了两封信。

  第一封,发往福建厦门,收信人:郑芝龙。

  信里说得直白:许氏兄弟走私通敌、祸乱粮价,朝廷早晚要收拾。郑芝龙若是肯带头配合朝廷粮务,日后东南海贸,郑家优先,市舶司给郑家单独的通商额度。

  第二封,发往广东水师。

  让袁枢立刻准备三十艘大海船,下松江,准备走海路运粮。

  漕运靠不住,就走海。

  许柏以为卡了漕运就能掐住脖子?

  太天真了。

  写完信,封上火漆。

  毕自严走到院子里,望着运河方向。

  月色落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

  身后的师爷低声道:“大人,许家那边还在硬扛,漕运一时半会儿通不了。咱们收的粮,要是堆在苏州……”

  “不急。”

  毕自严淡淡一笑。

  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
  “他们以为抱团就能跟朝廷掰手腕。”

  “殊不知,商人逐利,从来就没有铁板一块。”

  “今天是中小粮商倒戈。”

  “明天,就该轮到他们内部狗咬狗了。”

  他很清楚。

  粮价再高,也得变现才是钱。

  囤在手里,就是一堆谷子。

  朝廷开了官购的口子,稳赚不赔,还送关税好处。

  谁愿意跟着许家冒险?

  今天不来,是怕许家报复。

  等第一批签了约的粮商,拿到白花花的现银,享受到了关税减免。

  不用官府催。

  自己就会挤破头。

  许氏兄弟的价格同盟,看着牢不可破。

  其实一碰就碎。

  远处的阊门,米行的灯还亮着。

  二两二钱的木牌还挂在门口。

 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
  这价,撑不了几天了。

  江南的粮价僵局,就这么被毕自严四两拨千斤,撬开了一道缝。

  而北方饿得发慌的千万灾民,终于等来了第一缕活气。

  只是谁都知道。

  这只是开始。

  许家不会善罢甘休,粮价的仗,还得打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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