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疫司的牌子,当天就钉在了天策处偏院的门楣上。

  黑漆金字,墨香还没散。

  徐光启在值房熬了整整一夜。

  油灯挑了三回,草稿写废了七八张。

  天蒙蒙亮时,十六页防疫章程整整齐齐码在案头。

  划分疫区、设隔离营、集中殓尸、蒸汽消毒、深井取水。

  条条是硬办法,半句虚话都没有。

  旁边立着两台一人高的铁疙瘩,擦得锃亮。

  蒸汽抽水机。

  还有一台半人高的圆铁桶,带铜龙头,是蒸汽消毒锅。

  本是徐光启领着工匠给矿上试造的,这回先挪来救急。

  李时年进来时,眼圈也是黑的。

  扫了眼那两台铁器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  心里嘀咕。

  治病靠望闻问切,靠草药银针。

  这铁疙瘩烧开水,能顶什么用?

  但这话没说出口。

  皇帝钦定,徐光启亲自盯着,他是带队主官,得讲规矩。

  “徐大人,章程我看过了。”李时拿起册子翻了两页,“药材都装车了,十车,全是治疫清热的方子。”

  “辛苦李院判。”徐光启拱手,神色凝重,“汾州是重灾区,地方官靠不住,百姓又信巫术。你这一趟,难。”

  “徐某只有一句——按章程来。”

  “隔离、消毒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
  李时年不置可否,只拱了拱手。

  “本官尽力。”

  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
  老医官的傲气,都长在骨头里。

  当天巳时,队伍出发。

  李时年带队,二十名太医院医官医士,一百名锦衣卫缇骑,十个会摆弄蒸汽机的工匠。

  两台抽水机、一台消毒锅、十车药材,浩浩荡荡出了彰义门,直奔山西。

  走了四天。

  越往西,越惨。

  官道上隔三差五横着倒毙的流民,盖层薄雪,没人收。

  路边的村子十室九空,狗都死绝了。

  鸦雀无声。

  像走进了死域。

  随行的年轻医士脸都白了。

  李时年一言不发,只催队伍加快脚程。

  晚到一天,就多死上千人。

  第五天傍晚,汾州府城在望。

  城门关得死死的。

  城头上的兵丁个个捂着鼻子,眼神躲躲闪闪。

  “干什么的!”小校趴在垛口喊。

  “朝廷防疫队!太医院李院判在此!开城门!”锦衣卫千户王策声如洪钟。

  城头上一阵乱。

  磨磨蹭蹭半天才开了一条缝。

  知府刘懋带着几个属官,缩着脖子迎出来。

  胖脸冻得通红,笑比哭还难看。

  “哎呀李院判!王千户!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

  刘懋打了个躬,眼睛却往队伍后面瞟,看见那几台铁疙瘩,眼神闪了闪。

  李时皱着眉开门见山:“刘知府,疫情怎么样?”

  “嗨,别提了!”刘懋搓着手,一脸苦大仇深,“闹快一个月了,城西最凶,一天抬出去几十个。百姓都信巫神,天天请道士跳大神,谁劝跟谁玩命。”

  “下官已经下令封了西街口,不让出来。别的……实在是没办法啊。”

  说得可怜。

  实则就是怕事。

  把疫区一封,里面人死活不管,只要不冲出来祸及全城,不影响他的考成,就算万事大吉。

  李时年心里门儿清。

  “按朝廷章程,即刻设隔离营,所有病患集中安置。”

  “死者一律集中深埋,不许露尸荒野。”

  “家家户户衣物被褥蒸汽消毒,饮用水只取深井活水。”

  李时年说得硬邦邦,没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
  刘懋的脸当场垮下来。

  “李大人,使不得啊!”

  “百姓愚昧,就认符水跳大神。您说的什么蒸汽消毒,他们哪儿懂啊?回头再说是妖术,闹起事来,下官可担待不起!”

  “还有那隔离营,把病人都搁一块儿,那不是等死吗?百姓得跟咱们拼命!”

  “依下官看,不如多施点汤药,再请几个高功道士做几场法事,安安民心。慢慢就过去了……”

  “慢慢过去?”

  李时年气笑了。

  “等慢慢过去,汾州人都死绝了!”

  “刘知府,这是朝廷旨意,防疫司的章程。不是跟你商量。”

  “明日一早,先去城西设点。”

  “你派衙役配合。”

  刘懋脸一阵白一阵红。

  嘴里嘟嘟囔囔应着,心里一百个不乐意。

  合着你们京里来的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  真闹了民变,背黑锅的还不是我?

  他打定主意。

  消极怠工,走一步看一步。

  真出了事,全往朝廷防疫队身上推。

  当晚,防疫队住府衙偏院。

  李时年连夜召来当地医官,问清病患分布、死者数量。

  王策则带着锦衣卫,悄悄摸了一圈城里的情况。

  回来时脸色不好看。

  “李大人,刘懋就是个废物。”

  “城西死了上千人,都扔乱葬岗,野狗都啃红了眼。城里几个乡绅还在造谣,说官府要把病人拉出去烧了,百姓都吓破了胆。”

  “对了,当地有个中医世家,家主叫傅玉,在晋南名声很大,据说治温病有祖传的法子。我寻思着,要不要请他出来搭把手?”

  李时沉吟片刻。

  傅玉的名字他听过。

  山西名医,家学渊源,治瘟疫确实有两手。

  “先不急。”

  “咱们先把架子搭起来。真用得上,再请不迟。”

  话说得平淡。

  骨子里还是老医官的清高。

  太医院奉旨带队,转头请民间土医帮忙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

  王策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
  锦衣卫只管执行,治病的事,听医官的。

  第二天一早,队伍开赴城西。

  刚到街口,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。

  黑压压堵了几百号百姓。

  男女老少都有,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擀面杖,脸上又慌又怒。

  最前面站三个穿绸袍的乡绅,指手画脚喊得正凶。

  “来了!官府的人来了!”

 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。

  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
  “不准过来!”

  “你们是不是要烧房子!”

  “是不是要把得病的拉去活埋!”

  喊声震天。

  石头土块稀稀拉拉飞过来。

  随行的衙役吓得直往后躲。

  李时年脸色一沉。

  “都站住。”

  他往前迈两步,独自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
  五品官袍整整齐齐,半点不慌。

  “本官是太医院院判李时年,奉旨前来防疫。”

  “什么烧房子、活埋,全是谣言。”

  “谁再造谣生事,以阻挠防疫论罪!”

  声音洪亮,带着常年居上的威严。

  人群静了一瞬。

  马上又被带头的乡绅挑了起来。

  留山羊胡的那个往前跨一步,指着李时年尖叫:

  “大伙儿别信他!他们带了铁妖怪,会喷妖火,把人衣服都蒸烂!”

  “得了疫的,都要被他们拉去烧了祭妖!”

  “咱们冲出去!不能让他们进来害人!”

  “对!冲出去!”

  “宁死也不让他们烧!”

  人群轰地往前涌了几步。

  锦衣卫纷纷拔刀,锵锵作响。

 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。

  刘懋躲在队伍最后面,心里偷偷乐。

  闹吧,闹得越大越好。

  闹出事来,才显得我刘某之前的顾虑没错。

  李时年却摆了摆手,按住了身边的王策。

  “不用动手。”

  他回头吩咐工匠:“把消毒锅抬过来。”

  “生火。”

  工匠们连忙上前,把圆铁桶抬到路口正中,添柴鼓风。

  没一会儿,锅里水开了。

  白汽呼呼地往外冒,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
  百姓吓得往后缩,指指点点。

  “快看!冒白烟了!”

  “真是妖术!”

  李时年没说话。

  他伸手解开官袍扣子,脱下来。

  五品鸂鶒补子,端端正正。

  “都看好了。”

  他把官袍对折,放进滚烫的蒸汽锅里,盖上盖子。

  白汽从盖子缝里滋滋往外冒,声音刺耳。

  所有人都瞪着眼,死死盯着那铁桶。

  连喊得最凶的山羊胡,都忘了说话。

  一炷香功夫。

  李时掀开盖子。

  用铁夹子把官袍夹出来。

  还是整整齐齐的。

  补子没烂,颜色没掉。

  就是湿透了,冒着热腾腾的白气。

  “看见了吗?”

  李时抖了抖官袍,热气扑面。

  “这叫蒸汽消毒。”

  “能杀衣服上的疫毒,不是什么妖术。”

  “你们的衣服、被褥、头巾,都要这么蒸过,才不会互相传病。”

  人群鸦雀无声。

  都看傻了。

  好好的官袍,蒸了半天,真没事?

  山羊胡脸一白,还想嘴硬:“他……他这是障眼法!衣服上沾了疫气,蒸了更毒!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人群后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  “娘!娘你醒醒啊!”

  一个年轻后生背着个老妇,跌跌撞撞跑过来。

  老妇脸色紫黑,嘴唇发乌,气若游丝,烧得浑身滚烫,眼看就不行了。

  “大夫!求求你们救救我娘!”后生“噗通”跪下,额头磕得鲜血直流。

  周围百姓“呼啦”散开一圈,生怕沾上疫气。

  李时年扫了一眼。

  二话不说,大步上前。

  “闪开。”

  他蹲下身,三指搭在老妇腕上。

  片刻,从药箱里掏出银针包。

  火上消毒,认穴。

  抬手就扎。

  人中、百会、十宣、曲池……

  一连十几针,快得只剩残影。

  众人都屏住呼吸。

  连那三个乡绅,都伸长了脖子。

  过了片刻。

  老妇“咳”地一声,咳出一口浓痰。

  缓缓睁开了眼。

  胸口起伏,呼吸慢慢稳了。

  烧好像也退了些。

  “娘!”后生哇地哭出来,“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”

  百姓们轰然炸开了锅。

  “活了?真救活了?”

  “李大夫是活神仙啊!”

  “那蒸衣服……好像也不是妖术?”

  人心瞬间就转了向。

  刚才还喊打喊杀,这会儿眼里全是敬畏。

  王策看准时机,一挥手。

  “拿下。”

  四名锦衣卫冲上去,三下五除二扭住三个乡绅。

  “哎?你们干什么!”山羊胡拼命挣扎,“我们没犯法!”

  “没犯法?”王策冷笑一声,“造谣生事,阻挠防疫,煽动民变。”

  “按朝廷防疫旨意,就地正法都不为过。”

  “先绑在路口示众三日,让所有人都看看,造谣的下场。”

  三人被五花大绑,捆在路边的树干上。

  脸都白了,半句硬话不敢说。

  百姓们看着,没人求情。

  刚才就是这仨玩意儿煽风点火,差点耽误了自家亲人的病。

  活该。

  李时年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高处,对着众人高声道:

  “大家听清楚。”

  “朝廷来防疫,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
  “得了疫的,去隔离营,管吃管住,大夫天天诊脉施药。”

  “死了的,官府出钱买棺材,集中安葬,不让野狗啃。”

  “家里衣服被褥,按官府的法子蒸过消毒。水,只喝深井里打上来的。”

  “照做的,疫症就能好。”

  “谁敢再造谣闹事,这三个人就是榜样。”

  话说得直白,却最管用。

  百姓们你看我,我看你。

  有人先放下了锄头。

  “我……我家男人染了疫,能去隔离营吗?”

  “能。”李时年点头,“现在就登记。”

  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
  人群慢慢散开。

  有人主动回家收拾东西,有人扶着家人往路口走。

  刘懋在后面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  本想看笑话,没想到人家三下五除二就把局面摆平了。

  这下再不配合,回头就得收拾自己。

  他连忙颠颠跑上前,赔着笑脸:“李大人真是神医!下官这就安排衙役,全力帮忙建隔离营!”

  李时年瞥了他一眼。

  没说话。

  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  当天下午,城西空地上,第一座隔离营立起来了。

  几十顶帐篷按轻重病号分开,男女各居一边。

  蒸汽消毒锅架在营门口,进出的人,衣物一律先蒸。

  两台蒸汽抽水机架在城西深井旁,突突地转,清冽的井水顺着木槽流进储水桶。

  工匠们手把手教当地差役怎么添煤、怎么放气、怎么检修。

  李时年带着医士们,挨个帐篷诊脉、施药、记录病情。

  忙到三更天,才歇下来。

  王策端着碗热水走过来。

  “李大人,今天这一手,漂亮。”

  “这下百姓都服了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
  李时年喝了口水,望着远处亮着灯的帐篷。

  叹了口气。

  “百姓是服了,可这章程……还是太硬。”

  “什么衣物都要蒸,折腾人。还有隔离,一家人硬生生分开,不近人情。”

  他还是觉得徐光启的办法,太激进,少了点人情味。

  王策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他不懂医道,只看结果。

  一下午就收了两百多个病人。

  搁以前,想都不敢想。

  夜深了。

  寒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帐篷上沙沙响。

  隔离营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死寂。

  李时年刚坐下歇会儿,就见王策掀帘子进来。

  “李大人,我傍晚去了傅家药铺,见了傅玉。”

  “哦?”李时抬头,“他怎么说?”

  “傅先生答应出山帮忙。”王策道,“他说咱们的隔离、消毒法子,是对的,比民间乱治乱熬药强。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治疫方子,想跟咱们配合着用。”

  李时年愣了一下。

  傅玉是什么人?

  晋南第一名医,眼高于顶,连太医院的同行都不怎么放在眼里。

  居然认可了这套他们眼里的“旁门左道”?

  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明日请他过来。”

  “防疫是大事,多个人,多份力。”

  话说得平静。

  心里却松了口气。

  他知道,靠自己带来的二十多个人,撑不住这么大的疫区。

  有个本地名医坐镇,事半功倍。

  而且连傅玉都认消毒隔离,说明徐光启那套东西……

  或许真不是瞎折腾。

  帐篷外,风还在刮。

  更远的太原方向,疫情还在往南蔓延。

  这只是第一站。

  难的还在后面。

  但至少,汾州的防疫,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第一座隔离营的灯火,在黑夜里亮着。

  像一颗钉子,死死钉在了瘟疫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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