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。

  天津卫的海面上,飘来了一片帆。

  三十艘大福船,满载着米,压得船舷吃水很深。

  是皇商船队,从暹罗、安南回来的。

  十万石南洋稻米。

  消息传开,整个天津炸了锅。

  码头边挤满了人。

  灾民、粮商、百姓,踮着脚往海里望。

  之前漕运断了快半个月,本地粮价窜到二两五,还没货。

  饿疯了的人,连树皮都啃光了。

  等船靠岸,官差踩着跳板上去,贴出告示。

  白纸黑字,盖着户部和天策处的大印:

  **南洋赈济米,每石一两,凭户籍限购。**

  人群死寂了一瞬。

 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  “一两!真的一两!”

  “朝廷没忘了咱们!”

  有人当场就哭了。

  饿了半个月,终于见着正经米了,还这么便宜。

  当天,天津三处分粮点同时开仓。

  白花花的稻米流出来,流进灾民的布袋子里。

  消息顺着官道往南往西传,比驿马还快。

  山西、河南的流民,脚步一下子稳了。

  有粮了。

  不用再逃了。

  连晋商里的中小粮商都动了心思——范家把粮价抬得再高,朝廷有南洋米兜底,再囤,真砸手里了。

  有人偷偷开始跟当地官府接触,愿意按官价出粮。

  同一时刻,苏州城。

  夜。

  三更天。

  三家粮行,同时被锦衣卫围了。

  是骆养性提前布好的局。

  密查了半个月,账册、书信、漕运回扣,证据链锁得死死的。

  这三家,是跟着许家哄抬粮价的核心骨干。

  也是苏州粮价的“定盘星”。

  带头的锦衣卫千户叫赵石,踹门进去的时候,大掌柜还在小妾房里睡觉。

  光着身子就被拖了出来,摔在院子里。

  “干什么!你们敢闯我家?知道我家东家是谁吗!”

  赵石二话不说,把账册甩他脸上。

  “勾结漕运,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。”

  “奉骆指挥使令,抄家。”

  “粮米全部封存,人犯押解进京。”

  锦衣卫动作极快。

  封粮仓,查账册,锁人犯。

  天蒙蒙亮的时候,三家粮行的粮仓都贴上了封条。

  合计五万石粳米,一粒没动。

  三个大掌柜,枷号示众,站在阊门最热闹的街口。

  旁边贴着告示,列着他们的罪状。

 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。

  “活该!前几天还二两二,黑心烂肺的东西!”

  “朝廷都不管管,早该抄了!”

  消息像长了翅膀,传遍江南。

  粮商界人人自危。

  谁都知道,这是杀鸡给猴看。

  猴,就是许家。

  许府后堂。

  “砰!”

  许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  茶杯跳起来,茶水泼了满账本都是。

  “骆养性敢动我的人?!”

  他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本以为抱团硬扛,朝廷拿他们没办法。

  没想到毕自严不按规矩来,不跟你谈价,直接抄家。

  还专挑核心的下手。

  “哥,怎么办?”许竹也慌了,“三家都抄了,五万石粮没了。外面人心惶惶,好多小粮商都在偷偷跟官府接触。”

  “慌什么。”

  许柏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。

  “抄了三家又怎么样。”

  “漕运还在咱们手里。”

  “海路?哼,也别想安生。”

  他走到窗边,盯着运河的方向。

  “传我的话,所有跟咱们走的粮商,即日起停售。”

  “告诉张把总,漕船一艘都不许往北放。就说河道结冰,走不了。”

  “还有,派人去联系李老八。”

  许竹一愣:“李老八?那个海匪?”

  “对。”许柏眼神一狠,“让他带船队去外海截朝廷的粮船。”

  “不用杀人,就烧粮。”

  “烧他几船,看毕自严还怎么往北方运。”

  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南洋米多,还是我的火多。”

  许竹打了个寒颤。

  这招够狠。

  海运粮船一烧,海路也断了。

  朝廷就算有再多南洋米,运不上岸也是白搭。

  到最后,还得求着他们。

  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  许竹匆匆退了出去。

  许柏站在窗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跟我斗?

  毕自严,你还嫩了点。

  与此同时,山西,太原府。

  晋商总号的密室里。

  范光宗坐在油灯下,写密信。

  字很小,蝇头小楷。

  写的全是北方的底细:

  山西鼠疫多严重,河南死了多少人,朝廷粮荒,南洋米来了多少,漕运卡在哪,边军减员多少。

  事无巨细。

  写完,折成小方块,塞进蜡丸里。

  封好。

  范光宗把蜡丸递给身边的死士。

  “走草原线,送去盛京。”

  “交给金先生。”

  “告诉他,明国大疫大饥,边防空虚。”

  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
  死士接过蜡丸,塞进怀里,点头转身,消失在黑夜里。

  范光宗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
  脸上没表情。

  大明好不好,跟他没关系。

  谁能给生意,谁能保着晋商的商路,谁就是主子。

  后金那边,给的价码更高。

  苏州,布政司衙门。

  师爷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
  “大人!不好了!”

  “许家联合了八家大族,全停售了!”

  “漕运张把总那边也回话,说黄河段结冰,漕船走不了,起码得等开春。”

  “还有,刚接到天津急报,外海发现海匪船只,像是冲着咱们的粮船去的!”

  一口气说完,师爷喘着气。

  他是真急了。

  漕运断,海路险,粮商停售。

  刚打开的局面,转眼又要卡死。

  “大人,要不……咱们稍微涨点价?”师爷小心翼翼提议,“一两二不行,就一两五?先稳住粮商,把粮运出去再说?”

  毕自严坐在案前,翻着账册。

  头都没抬。

  “涨什么涨。”

  “一涨,就输了。”

  他放下账本,站起身。

  走到墙边,指着海疆图。

  “许柏以为卡了漕运,烧了海船,就能掐住咱们的脖子?”

  “太蠢了。”

  他转身吩咐:

  “第一,放消息出去。”

  “第二批南洋米,二十万石,半个月后到天津。”

  “第三批,三十万石,已经在装船了。”

  “第二,贴告示。”

  “即日起,民间凡运粮北上,走海路的,泉州、宁波、松江三港,优先过闸,关税减半。”

  “运粮万石以上者,赏九品冠带,子孙优先入府学。”

  “第三,给袁枢去信。”

  “让他务必护好粮船。海匪敢来,就打。”

  “打疼他们。”

  三条命令,干脆利落。

  师爷眼睛慢慢亮了。

  高啊。

  先说有更多南洋米兜底,断了粮商涨价的念想。

  再给甜头,关税减半、优先出海,对做海贸的粮商来说,比囤粮赚得多。

  至于海匪……

  有袁枢的水师在,还真不一定谁输谁赢。

  “属下这就去办!”

  师爷兴冲冲跑了出去。

  当天下午,告示就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。

  二十万石南洋米将至。

  运粮北上,关税减半。

  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  粮商界彻底炸了。

  囤粮图什么?

  赚钱。

  可现在,跟着许家硬扛,朝廷有南洋米压着价,粮价早晚得崩。

  反而运粮北上,关税减半,还有优先出海权,实打实的好处。

  尤其是潮商,本来就靠海贸吃饭,关税减一半,一年能多赚好几万。

  当天晚上,就有潮商的东家,偷偷摸去了布政司衙门。

  “毕大人,我们潮商商会,愿意再出粮五万石,走海路运去天津!”

  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
  徽商、闽商的大掌柜们,也坐不住了。

  许家再横,也不能挡着大家发财。

  何况朝廷这次,是动真格的。

  抄家的例子还在街口摆着呢。

  一夜之间,十几家粮商倒向了官府。

  签合约,定日期,安排船队。

  许家的价格同盟,从内部裂开了大口子。

  三天后,外海。

  黑沉沉的夜。

  袁枢站在旗舰的船头上,披着斗篷。

  身后是二十艘粮船,满载着米,往北走。

  左右各五艘水师战船护航,佛郎机炮擦得锃亮。

  “大人,前面发现火光!”瞭望手喊。

  袁枢举起千里镜。

  远处海面上,十几条快船,黑压压冲过来。

  船头都架着柴火,浇了油,亮得吓人。

  是海匪李老八的船。

  火攻。

  想烧粮船。

  “哼。”

  袁枢冷笑一声。

  早防着这手呢。

  “传令各船,防火毡铺开!”

  “水龙准备!”

  “战船列阵,迎上去!”

  令旗挥动。

  五艘水师战船斜插出去,挡在粮船前面。

  粮船两侧,水手们迅速铺开浸了水的毛毡,盖住船帆和粮垛。

  十几架水龙架起来,压满了水。

  海盗船越冲越近。

  “点火!”

  匪首李老八一声喊。

  十几条火船,烈焰腾腾,直冲过来。

  “开炮!”

  袁枢拔刀一指。

  “轰!轰!轰!”

  佛郎机炮齐射。

  海面炸开一朵朵水花。

  最前面的三条火船,当场被命中,船板碎裂,火焰翻卷,歪在了海里。

  剩下的火船继续冲。

  眼看就要撞上粮船。

  “水龙!射!”

  十几道水柱同时喷出去。

  白花花的海水,对着火船猛浇。

  滋啦滋啦的声响成一片。

  火焰被浇得东倒西歪。

  还有几条冲近的,被水师战船用船头顶开,撞得七零八落。

  “跳帮!杀过去!”

  袁枢一挥手。

  水师战船靠上去,锦衣卫和水兵提着刀跳上海盗船。

  刀光剑影。

  海盗本来就是乌合之众,靠火攻占便宜,真打近战,根本不是官兵对手。

  没一会儿,就崩了。

  李老八见势不妙,掉头就跑。

  袁枢也不追。

  “保住粮船要紧。”

  他站在船头,看着海盗船狼狈逃窜的影子。

  海面飘着碎木板和烧焦的船帆。

  粮船完好无损。

  “继续前进。”

  船队重整队形,继续往北。

  月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
  海路,通着。

  消息传回苏州的时候,许柏正在喝茶。

  听完禀报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  碎了。

  “李老八……败了?”

  他声音发颤。

  怎么可能?

  十几条快船,火攻,居然烧不着粮船?

  袁枢的水师,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?

  “哥,还有更糟的。”许竹脸色惨白,“潮商、徽商他们,都跟官府签约了,偷偷运粮北上。”

  “漕运那边……张把总也松口了,说有几艘船‘破冰’了,偷偷往北放了。”

  “米价……米价已经跌到一两二了,还在跌。”

  许柏晃了晃。

  扶住桌子才站稳。

  输了。

  这一局,输得彻底。

  本以为掐住了朝廷的脖子。

  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你在漕运上死磕。

  南洋米兜底,海运开路,利益分化,武力护航。

 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他的价格同盟,稀里哗啦就散了。

  “怎么会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他们怎么敢……怎么会有这么多米……”

  他还是低估了朝廷。

  低估了毕自严的手腕。

  更低估了海路的潜力。

  如今的海贸早已不是小打小闹。

  真要举国之力运粮,江南这点囤粮,根本不够看。

  又过了五日。

  江南米价,稳稳落在了一两一钱。

  再往下,慢慢贴近一两。

  官购的粮食,加上南洋米,顺着运河、海路,源源不断运往北方。

  山西的粮站开了。

  河南的粥棚支起来了。

  陕西的流民也稳住了。

  饿死人的速度,慢了下来。

  疫症的扩散,也跟着缓了。

  恶性循环,终于被摁住了。

  苏州布政司衙门里,毕自严站在窗边,看着运河里一艘艘往北去的粮船。

  白帆点点,连成了线。

  师爷站在身后,笑着道:“大人,这一局,咱们赢了。”

  “许家那边,已经消停了。粮价也稳住了。”

  毕自严摇摇头。

  “赢?早着呢。”

  “许柏只是输了这一阵,根子还在。”

  “海贸、走私、跟宫里的勾连,深着呢。”

  “这次敲山震虎,让他知道朝廷的手段。”

  “真正算账,还在后头。”

  他转过身,拿起一份军报。

  是宣府那边来的。

  后金最近在察哈尔那边动作频繁。

  多尔衮的骑兵,时不时就过来逛一圈。

  毕自严眉头微蹙。

  总觉得,北边要出事。

  粮荒刚缓,疫症还没平。

  要是这时候后金打过来……

  他不敢想。

  只能催着粮运,赶紧把北方喂饱。

  只有手里有粮,心里才不慌。

  而此时的盛京。

  皇太极手里捏着范光宗送来的蜡丸密信。

  看完,哈哈大笑。

  “好!好一个大疫大饥!”

  “天助我也!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宣府、大同的位置。

  又滑向京师。

  “明国皇帝,忙着防疫,忙着平粮价。”

  “边防空虚,人心惶惶。”

  “这时候不入关,更待何时!”

  殿里的贝勒们,眼睛都亮了。

  入关劫掠!

  这可是天大的肥肉。

  金守正站在一旁,微微躬身。

  “大汗英明。”

  “只是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
  “走哪条路,带多少兵,何时出发,都得细细筹划。”

  皇太极点点头。

  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长城隘口。

  龙井关,大安口,洪山口。

  这些地方,守兵本就不多。

  赶上大疫,更是空虚。

 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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