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行辕的后院,门从里面闩着。

  王佐坐在桌后,面前站着个面色发白的小官。

  是府衙经历司的李经历,管了十年粮务,账册经他手的不计其数。

  昨夜锦衣卫悄悄把人“请”来的,没惊动旁人。

  李经历两腿发颤,头埋得极低。

  他知道,常平仓空了的事,兜不住了。

  “李大人。”

  王佐开口,语气平稳,却带着压力,

  “常平仓八万石粮,去了哪,你心里清楚。”

  “周文焕贪了多少,跟几家劣绅分赃,你也清楚。”

  李经历嘴唇哆嗦: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

  “不知?”

  王佐冷笑一声,扔出两页纸。

  是这几年他家里置的地、买的铺子。

  “你一个八品经历,一年俸禄不足百两。”

  “三年置了三进宅院,两处铺面。”

  “钱从哪来的?”

  李经历“噗通”跪倒,汗瞬间湿透了官袍。

  “大人饶命!都是知府逼的!”

  “下官不照做,他就要拿下官开刀啊!”

  “我知道你是从犯。”

  王佐俯身看着他,

  “现在给你条活路。”

  “把周文焕贪墨的底账、跟劣绅勾结的证据,全交出来。”

  “检举有功,可免你死罪。”

  “敢藏着掖着,就跟他一起掉脑袋。”

  话说得直白。

  活路死路,摆得明明白白。

  李经历挣扎了片刻,心理防线彻底崩了。

  “我说!下官全说!”

  他趴在地上,抖着嗓子交代。

  赈银每年截留三成,一半入知府私囊,一半分给上下打点的官员;

  常平仓的粮,都偷偷运去了王家、靳家的私仓,等涨价了再放出来;

  跟后金走私的晋商余党,也跟周文焕有勾连,私下卖过铁器。

  一桩桩一件件,全抖了出来。

  还有藏账册的地方——府衙后院夹墙里,有本真账。

  王佐静静听着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
  比他预想的,还黑。

  “赵千户。”

  王佐朝外喊了一声。

  赵峰推门进来,锦衣卫千户服衬得脸如寒铁。

  “带人,去府衙夹墙取账册。”

  “再调十人,跟我去府衙。”

  “现在就去。”

  “遵令!”

  赵峰转身就走,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。

  李经历瘫在地上,浑身脱了力。

  他知道,西安府的天,要变了。

  巳时正,西安府衙。

  周文焕正跟师爷商量怎么往京城递话,忽听得外面脚步杂乱。

  “谁在外头喧哗?”

  他皱着眉刚站起身,二堂的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  王佐带着锦衣卫,径直走了进来。

  “王巡察?你这是何意?”

  周文焕强装镇定,按着桌案站起身,

  “擅闯府衙,不合规矩吧?”

  王佐没理他,抬手示意。

  赵峰上前一步,亮出锦衣卫腰牌:

  “周文焕,贪墨赈银、囤积居奇、瞒报灾情,证据确凿。”

  “摘印,下狱。”

  “你敢!”

  周文焕色厉内荏,指着王佐,

  “本官是朝廷命官,你无权拿我!”

  “我要上书弹劾你!”

  “弹劾?”

  王佐把一本泛黄的账册扔在他面前,

  “先看看这个,再说弹劾的话。”

  “天启五年截留赈银四万两,天启六年五万两,天启七年七万两。”

  “跟王家、靳家私分常平仓粮,共计九万石。”

  “周大人,这些,都是你亲手批的条陈吧?”

  周文焕的脸,瞬间白得像纸。

  他盯着那本账册,身子晃了晃。

  真账。

  居然被找到了。

  “不可能……你怎么找到的……”

  他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。

  赵峰上前一步,伸手就摘了他头上的乌纱帽。

  又从案上拿了知府大印,随手递给身后的旗校。

  “带走。”

  两个锦衣卫上前,架起瘫软的周文焕就往外走。

  他官袍拖在地上,乌纱帽滚了几圈,没人去捡。

  府衙里的差役衙役,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
  谁都知道,知府大人,栽了。

  栽得彻彻底底。

  王佐站在二堂正中,扫了一眼众吏员。

  “周文焕贪墨枉法,已被拿下。”

  “其余人等,主动交代问题者,既往不咎。”

  “敢隐瞒包庇,同罪论处。”

  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  当天下午,就有十几个吏员主动来行辕交代问题。

  送银子的,帮着瞒报的,替劣绅传话的。

  大大小小的线索,越攒越全。

  拿下知府的第二天,王佐直接下令。

  查抄王怀安、靳有德、张万钟三家劣绅。

  这三家,是西安囤积粮食的首恶,也是周文焕的核心同伙。

  锦衣卫兵分三路,同时动手。

  城西王家,护院还想拦着。

  赵峰直接抽刀,冷声道:

  “奉旨查抄通敌劣绅,敢阻拦者,格杀勿论。”

  护院们看着寒光闪闪的绣春刀,吓得纷纷丢了棍棒。

  王怀安被从内堂拖出来的时候,还在喊:

  “我是朝廷捐的监生!你们不能抄我家!”

  “我要去京城告你们!”

  没人理他。

  粮仓的门被砸开。

  一仓接一仓的粮食,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  麦子、小米、豆子,堆得冒了尖。

  足足十几万石。

  闻讯赶来的百姓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
  看见粮仓里的粮食,瞬间炸了锅。

  “我的天!这么多粮!”

  “他们捂着不卖,看着咱们饿死!”

  “天杀的劣绅!该千刀万剐!”

  怒骂声此起彼伏。

  有饿急了的,想冲进去抢粮。

  “都站住!”

  王佐站在粮库高台上,高声道,

  “这些粮食,全部充作赈济粮。”

  “三日后,开仓放粮。”

  “按人口发,人人有份。”

  “谁敢哄抢,以乱民论处。”

  百姓们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  “太好了!有粮了!”

  “王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!”

  几个老人“噗通”跪倒,对着王佐连连磕头。

  哭得满脸是泪。

  盼了多少天,终于盼到粮食了。

  当天,西安城的米价就跌了。

  从三两一石,跌到一两二。

  还在往下跌。

  捂着粮食的中小粮商,纷纷开门卖粮。

  再捂着,等官粮放出来,更卖不上价。

  压了大半年的粮价,就这么松了。

 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
  周文焕被抓、三家劣绅被抄的消息,很快传到了京城。

  陕西籍的在京官员,一下就炸了。

  东林的、阉党的,平时斗得你死我活,这回反倒拧成了一股绳。

  “王佐滥施刑罚,罗织罪名,迫害乡绅!”

  “陕西地方被他搅得鸡犬不宁,迟早激起民变!”

  十几份弹劾奏章,同一天递到了通政司。

  几个领头的官员,还约着一起去内阁,要见韩爌和霍维华。

  想给地方上撑腰,把王佐扳倒。

  到了内阁值房,门人却出来传话:

  “韩首辅、霍次辅正在天策处议事,无暇见客。”

  “诸位大人有奏章,通政司递上去便是。”

  闭门不见。

  一连去了两天,都是这话。

  众人心里都清楚。

  这是首辅、次辅都站在王佐那边。

  天策处定的事,内阁不会驳。

  弹劾奏章递上去,也石沉大海。

  京城的靠山,指望不上了。

  消息传回陕西,那些还想蹦跶的官员,都蔫了。

  正月二十四,西安首开放粮。

  四个城门各设一个放粮点。

  按人头,成人每日两升米,老人孩子减半。

  本以为能顺顺利利,结果刚开半个时辰,就出了事。

  南城放粮点,人挤人。

  几个混在灾民里的地痞,故意往前挤,推倒了两个老人。

  “踩死人啦!官府放粮害死人啦!”

  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
  人群瞬间乱了。

  后面的人往前涌,前面的人站不住。

  哭喊声、叫骂声,乱成一团。

  还有人挑唆:

  “本地的凭什么跟外来流民一样多!”

  “他们是延安逃过来的,凭什么抢我们的粮!”

  几句话,本地灾民和流民就红了眼。

  互相推搡,差点打起来。

  “住手!”

  赵峰带着锦衣卫及时赶到。

  钢刀出鞘,寒光一闪。

  “谁敢闹事,立刻拿下!”

  几个带头起哄的,当场就被按在了地上。

  都是王家、靳家的家奴,故意来搅局的。

  王佐也赶了过来,站在高处,高声道:

  “刚才挑事的,都是劣绅余党。”

  “想让大家没饭吃!”

  “粮食足够,人人都有。”

  “现在开始,排队领牌。”

  “老人、孩子、妇人,走这边,优先放粮。”

  “青壮排另一边,按秩序来。”

  他一挥手,差役立刻拉起绳索,分出两条通道。

  又加派了人手维持秩序。

  抓到的三个挑事的,当场就押到旁边,杖责二十。

  惨叫声传过来,没人再敢闹事。

  混乱的场面,很快就稳了下来。

 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。

  领到粮的百姓,抱着米袋,千恩万谢地走。

  没领到的,也安安稳稳等着。

  一场风波,半个时辰就平息了。

  王佐站在一旁,看着长长的队伍,松了口气。

  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  暗处的人,不会就这么收手。

  但只要粮食在,秩序在,就乱不起来。

  西安知府被抄家下狱的事,像一阵风,刮遍了陕西各府。

  延安知府本来还捂着灾情,想蒙混过关。

  听说周文焕的下场,当天夜里就坐不住了。

  第二天天不亮,就主动派人去见巡察官。

  交代了瞒报的灾民数,交出了贪墨的银两。

  还主动开了常平仓,先放粮稳住百姓。

  庆阳、平凉、凤翔……

  各府县的官员,人人自危。

  之前瞒报的,纷纷改报实数;

  克扣过赈银的,忙着退赃补窟窿;

  捂着粮仓不放的,也都开了仓。

  没人敢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脑袋赌。

  王佐一个雷霆手段,就震住了整个陕西官场。

  正月底,各府县陆续开始放粮。

  巡察组定下规矩:

  各县张贴灾民名册,按户发粮牌。

  凭牌领粮,计口授食。

  防止冒领,也防止克扣。

  同时,各府衙门口都贴了贪腐官员的罪状。

  旁边设举报箱,接受百姓实名举报。

  谁贪了,谁扣了粮,百姓都能写纸条投进去。

  查实了,立刻查办。

  整个陕西的赈济,终于走上了正轨。

  这天傍晚,王佐巡查完最后一个放粮点。

 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路边的粥棚里,冒着热气。

  老人孩子捧着粥碗,喝得呼噜作响。

  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
  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等死的绝望。

  一个小娃子啃着窝头,跑过他身边,还冲他笑了笑。

  脸上沾着粥渍,眼睛却亮得很。

  王佐站在原地,看了许久。

  心里沉甸甸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  最难的一关,闯过来了。

  可他也清楚,这只是第一步。

  放粮是救急。

  长久的活路,还要靠以工代赈。

  修官道,固堡寨,疏浚水渠。

  让百姓凭力气吃饭,把家乡重新建起来。

  还有那些没挖出来的贪官,没揪出来的劣绅。

  路还长。

  他抬头望了望京城的方向。

  陛下交代的十二字铁律——

  首恶必惩,胁从不问,以赈为先。

  他做到了。

  接下来,就是把剩下的事,一件一件办好。

  不辜负陛下的信任,也不辜负这一方百姓。

  晚风卷着黄土吹过来,带着几分初春的凉意。

  王佐紧了紧官袍,转身往行辕走。

  脚步,比来时更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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