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府四门的城墙根下,都贴了崭新的告示。

  白纸黑字,盖着巡察官的大印。

  围看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,有认字的踮着脚念:

  “招募青壮民夫,修缮西安至潼关官道,加固沿边堡寨,疏浚渭河水道。”

  “每日管两顿干饭,另发三文工钱。”

  “愿赴边军、工坊做工者,优先录用,月粮足额。”

  人群里嗡嗡议论开了。

  “管饭还给钱?真的假的?”

  “不能是骗去做苦役吧?以前官府也招过,去了就拿人当牲口使。”

  “可不敢去,还是讨饭自在,走哪吃哪。”

  怀疑的多,动心的少。

  大旱两年,官府的公信力早就被贪官耗光了。

  没人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

  王佐站在不远处的茶棚里,看着人群的反应,并不意外。

  “光靠告示不行。”

  他转头对随行的差役道,

  “今天起,每个放粮点都摆张桌子,现场报名。”

  “先招三百人,明天就开工。”

  “管饭管够,工钱当日结。”

  “做几天,大家见了好处,自然就来了。”

  差役躬身应下。

  王佐目光扫过人群里面黄肌瘦的青壮。

  饿是真饿,怕也是真怕。

  没关系。

  事在人为。

  真金白银的给,实打实管饭,人心总能暖过来。

  第二天,官道修缮工地开了工。

  三百个青壮,扛着锄头铁锹,在差役的指挥下夯土、平路。

  晌午一开饭,香味飘出半里地。

  小米饭管够,还有萝卜炖菜,油星子飘着。

  民夫们捧着大碗,吃得呼噜作响。

  “真管够?”

  有个叫二柱的小伙子,扒着碗问差役,

  “不会今天吃完,明天就不给了吧?”

  差役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钱袋:

  “看见没,当日结钱。”

  “干满一天,傍晚就发三文。”

  “干得好的,还有赏。”

  傍晚收工,每人手里真的多了三枚铜钱。

  凉丝丝的,硌在手心,却烫得人心尖发颤。

  真给。

  朝廷真的管饭,还给钱。

  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传遍了西安城。

  第二天一早,工地外来了上千人。

  拖家带口的,呼朋唤友的。

  都要来做工。

  “大人,收我吧!我有力气!”

  “我也能干活!管饭就行,钱少点也中!”

  王佐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松了口气。

  人心稳了。

  只要有活路,没人愿意颠沛流离。

  可麻烦也跟着来。

  工地上混进了几个老油子。

  干活偷懒,磨洋工,还撺掇别人少出力。

  领头的叫周老棍,五十多岁,逃荒逃了半辈子,就爱耍小聪明。

  “傻干干啥?”

  他蹲在土坡上,跟旁边的小伙子嘀咕,

  “官道修那么结实干啥?差不多得了。”

  “混一天是一天,管饭就行。”

  说着,还往夯土里掺松土,省力气。

  没几天,巡查的赵峰就发现了问题。

  一段路的夯土层,比规定的少了两层。

  脚一踩,就能陷进去半寸。

  “这是谁干的?”

  赵峰脸色一沉,指着那段路问工头。

  工头支支吾吾,不敢说话。

  王佐接到消息,立刻赶了过来。

  没骂,也没直接打人。

  当着所有民夫的面,让人把那段路刨开。

  松垮垮的土露出来,众人都看傻了。

  “修官道,是为了以后运粮、运货方便。”

  王佐站在土堆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

  “今天偷工减料,明年一场雨,路就冲垮了。”

  “到时候再修,花的还是朝廷的钱,费的还是大家的力。”

  “更别说赈灾粮、军需粮,都要走这条路。”

  “路坏了,粮运不进来,挨饿的还是你们自己。”

  一番话,说得民夫们都低下了头。

  周老棍也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
  “带头偷工的,扣三天工钱,返工。”

  王佐指着周老棍几人,

  “工头监管不力,罚俸一月。”

  “往后每段路,刻上工匠、工头的名字。”

  “出了问题,找谁一目了然。”

  规矩一立,工地风气立刻变了。

  没人再敢偷奸耍滑。

  都怕名字刻上去,出了事跑不掉。

  官道的进度和质量,一下就上来了。

  开工半个月,新的难题摆到了王佐面前。

  钱粮不够了。

  招的人越来越多,从三百涨到了三千。

  每天光吃饭,就要耗掉上百石粮食。

  工钱、物料,处处要银子。

  陕西藩库早就空了,朝廷第一批拨的钱粮,也用得差不多了。

  再拖下去,就得断炊。

  王佐连夜写了奏章,快马送往京城。

  奏章到天策处的时候,韩爌正和霍维华对账。

  看完折子,两人都皱了眉。

  “钱粮耗得比预想的快。”

  韩爌捻着胡须,

  “户部太仓确实拿不出了,辽东军饷还等着呢。”

  霍维华也点头:“工部的存银也不多。”

  “真要是断了炊,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”

  两人不敢耽搁,立刻去养心殿见驾。

  朱由校正陪着张嫣散步,听完禀报,没犹豫。

  “找毕自严。”

  他语气很定,

  “皇商这两个月的利润,全部调去陕西。”

  “边贸、海贸的进项,先紧着赈灾用。”

  “告诉王佐,钱粮不用愁。”

  “但有一条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了几分,

  “让骆养性派人盯着。”

  “工程款、赈济粮,谁敢伸手克扣,一律查办。”

  “不管是谁,一查到底。”

  “臣遵旨。”

  韩爌躬身应下。

 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  陛下永远是这样,再难的事,到他这都有章法。

  不慌不乱,总能拿出办法。

  毕自严接到旨意,当天就盘了账。

  皇商上月利润四十二万两,全部划去陕西赈灾。

  又从通州仓调了二十万石粮食,走漕运火速运往潼关。

  钱粮像流水一样,源源不断输往西北。

  工地的炊烟,没断过一天。

  钱粮稳住了,王佐开始推进第二步。

  分流青壮。

  宣大边军缺人,西山煤矿、遵化铁厂也缺劳工。

  趁着赈灾,筛选身体好的年轻人,送过去。

  既解决流民生计,又补了人力缺口。

  招募点设在了西校场。

  赵峰带着锦衣卫的人,亲自把关。

  “去边军的,管吃管住,每月五钱银子,立功有赏。”

  “去遵化铁厂、西山煤矿的,学手艺,每月三钱起,干得好涨工钱。”

  “包吃住,被褥都发。”

  围观的流民不少,真敢报名的不多。

  离家太远,心里没底。

  二柱却动了心。

  他爹娘都饿死了,家里就剩自己一个。

  留在陕西,也是种地,大旱之年也没什么收成。

  去工坊学手艺,好歹有个奔头。

  “我……我报名去铁厂!”

  他挤到前面,红着脸喊。

  赵峰看了看他,身子结实,眼神透亮。

  “行,登记上。”

  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
  都是无牵无挂的年轻人,愿意出去闯一闯。

  半天功夫,就招了两百多人。

  十日后,第一批三百名青壮,跟着差役出发了。

  背着简单的行囊,脸上有忐忑,也有期盼。

  二柱走在队伍里,回头望了望西安城。

  这地方,饿过肚子,死过亲人。

  现在,朝廷给了条活路。

  他攥了攥拳头。

  到了铁厂,好好干。

  学身本事,以后攒了钱,再回来过日子。

  队伍越走越远,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。

  这些年轻人,将成为工坊和边军的新鲜血液。

  也会是新政最忠实的受益者。

  做工的、外出的,都安顿了。

  王佐又推出了复耕政策。

  愿意返乡种地的灾民,官府贷给种子、耕牛。

  秋收之后,分两年归还,不收利息。

  告示贴出去,拖家带口的灾民动了心。

  乞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  能回家种地,谁愿意颠沛流离。

  “真给种子?”

  李家村的李老汉,拉着差役反复问,

  “牛也给借?”

  “给。”

  差役笑着点头,

  “里正担保就行。”

  “回去把地种上,秋天收了粮,日子就缓过来了。”

  李老汉抹了把眼泪。

  他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村了。

  没想到,朝廷真给活路。

  当天,他就带着一家老小,回了李家村。

  像他这样的,越来越多。

  拖家带口往回走。

  沿途的关卡也不再阻拦,还给发路引。

  原本往河南流动的流民,纷纷掉头返乡。

  官道上,不再是逃荒的人流。

  是带着希望回家的百姓。

 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留下。

  还是有几百户流民,悄悄往河南、山西跑了。

  有的是不信官府,怕秋后算账逼税;

  有的是流浪惯了,受不了种地做工的管束。

  消息传到京城,朝臣里有人慌了。

  “流民流入邻省,怕是要生乱啊!”

  “要不要下令关卡拦截,都赶回来?”

  朱由校却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用拦。”

  他语气从容,

  “传旨给河南、山西布政司。”

  “本地商户、工坊、矿场,准许招收外来流民做工。”

  “同工同酬,不得歧视,不得克扣工钱。”

  “愿意留下种地的,也可以安置在荒地。”

  “人活着,就有活路。”

  “在哪干活,不是干。”

  旨意一下,邻省都松了口气。

  本来还怕流民闹事,现在正好补充人力。

  山西的矿场、河南的码头,都开始招收流民。

  跑过去的灾民,也大多找到了活计。

  没酿成乱子,反倒给当地添了劳力。

  一场流民危机,就这么软着陆了。

  二月底,陕西全境的局势,彻底稳了下来。

  西安至潼关的官道,修好了三分之一。

  沿边的堡寨,加固了十几座。

  渭河的河道,也疏浚了一段。

  六千多民夫,天天有活干,有饭吃,有钱拿。

  两千多青壮,分流去了边军和工坊。

  上万灾民,返乡复耕。

  街上再也看不到成群结队的逃荒者。

  米价稳定在一两一石,再也没涨过。

  西安城的商铺,陆续开了门。

  市集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

  这天傍晚,王佐沿着新修的官道散步。

  夕阳把路面染成金红色。

  民夫们收了工,三三两两往回走。

  说说笑笑,脸上有了活气。

  路过的老农,牵着牛,跟差役打听种子的事。

  声音里带着盼头。

  王佐站在土坡上,望着这一切,心里踏实了。

  流民乱源,算是彻底解了。

  不再是饿殍遍地、人人自危。

  百姓有了活路,地方就乱不起来。

  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
  陛下定下的以工代赈,是真的好。

  不是白白撒钱养人。

  是让百姓凭力气吃饭,还把地方的基建搞起来了。

  既救了灾,又建了功。

  比从前那种发粮、劝返、再逃荒的死循环,强了百倍。

  晚风拂过,带着初春的泥土气。

  王佐紧了紧官袍,转身往回走。

  赈灾最险的一关,闯过去了。

  接下来,就是慢慢恢复生产,慢慢整肃吏治。

  陕西这地方,总会好起来的。

  他有信心。

  百姓们,也开始有信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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