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府外的黄土道上,风卷着黄沙,打得人脸疼。

  王佐掀着车帘,望着路边的景象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  地里的麦子枯成了黄草,一折就断。

  沿路的村落,十户有七户锁着门,院里的土窑都裂了缝。

  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,面前插着根草标。

  草标插在孩子头上。

  卖儿卖女。

  这在大旱之年,是常事。

  可亲眼看见,还是让人胸口发闷。

  “大人,”随行的书吏小声道,“前面就是西安城了。”

  王佐放下车帘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地方上报,西安府受灾三县,灾民两万。

  可这一路走过来,单沿途看见的逃荒者,就不止这个数。

  瞒报。

  铁定瞒报了。

 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  这趟差事,难。

  难的不是灾情,是人心。

  西安府衙,周文焕早就候在了二堂。

  周文焕五十出头,留着山羊胡,官袍熨得笔挺,脸上挂着四平八稳的笑。

  见王佐进来,拱手行礼:

  “王巡察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
  “本地灾情轻微,百姓安居,劳烦朝廷挂心了。”

  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  王佐没跟他绕弯子,坐下就问:

  “周知府,西安府受灾几县?灾民多少?官仓存粮多少?”

  “回王巡察,”周文焕端着茶盏,语气从容,

  “受灾三县,灾民两万三千余。”

  “常平仓存粮八万石,够支撑到夏收。”

  “臣已经安排各乡开义仓,乡绅们也都踊跃捐粮。”

  “灾情可控,不劳朝廷大费周章。”

  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寻常小旱。

  王佐抬眼,看着他:

  “本官一路过来,见逃荒者络绎不绝,路边已有饿殍。”

  “周知府说‘灾情轻微’,怕是不妥吧?”

  周文焕脸色不变,笑着摇头:

  “王巡察有所不知,那都是北边延安府过来的。”

  “本地百姓,都安分守己在家种地呢。”

  “延安府的流民路过,臣也派人施过粥,都打发走了。”

  几句话,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。

  王佐没再追问。

  空口无凭,说了也白说。

  “先去看看常平仓。”

  他站起身。

  周文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:

  “好,臣陪王巡察去。”

  常平仓在城西北角。

  厚重的木门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
  粮袋码得整整齐齐,从地面堆到房梁。

  看着倒是满满当当。

  周文焕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粮袋,笑道:

  “王巡察请看,八万石粮,一粒不少。”

  王佐没说话,走到粮堆旁,伸手往下按了按。

  上面硬邦邦,下面却发空。

  他心里冷笑。

  老把戏了。

  表层摆粮袋,下面是空的。

  “赵千户。”

  王佐回头,

  “打开几袋看看。”

  锦衣卫千户赵峰上前一步,钢刀出鞘,一刀挑开最底层的粮袋。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掉出来的不是粮食,是沙土。

  再挑一袋,还是沙土。

  连着挑开七八袋,半袋粮都没有。

  偌大的粮仓,只有表层两排是真粮。

  下面全是空麻袋、沙土堆出来的幌子。

  “周知府。”

  王佐转过身,语气冷了下来,

  “八万石粮,就靠沙土撑着?”

  周文焕脸色瞬间白了,额头冒了汗。

  “这……这不可能啊!”

  他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,

  “前几日清点还在的!”

  “定是……定是管仓的吏员监守自盗!”

  “臣失察!臣失察啊!”

  当场就把锅甩给了底下人。

  王佐看着他演戏,没戳破。

  “账册呢?”

  “历年的赈银、粮税账册,都拿过来。”

  “本官要逐笔核对。”

  周文焕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账册?

  账册早就做平了,真账都烧了。

  可他不敢不给。

  “是,臣这就让人去取。”

  他嘴上应着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。

  不能让这帮人查下去。

  真查到底,他脑袋不保。

  得想办法,把他们逼走。

  当天夜里,西安城的几处深宅大院,都亮着灯。

  城西王家,城东靳家。

  都是西安府数得上的劣绅。

  家里囤积的粮食,十几万石都不止。

  就等着米价再涨,大赚一笔。

  周文焕换了便服,悄悄进了王家。

  “王大人,这巡察官来头不小,还有锦衣卫跟着。”

  王家家主王怀安捻着胡须,阴沉着脸,

  “真让他们查下去,咱们都得玩完。”

  周文焕端着茶,脸色难看:

  “怕什么。”

  “他们就十几个人,能翻起什么浪?”

  “明天,找些人,去行辕闹。”

  “就说朝廷派官来抢粮,要把民间的粮食都充军饷。”

  “煽动灾民围了行辕。”

  “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
  “他们弹压不住,自然就滚回京城了。”

  王怀安眼睛一亮:

  “妙啊!”

  “灾民饿红了眼,一听抢粮,还不跟他们拼命?”

  “真闹出人命,他王佐吃不了兜着走!”

  几人相视一笑。

  仿佛已经看见巡察官灰溜溜离境的样子。

  他们在陕西经营了几十年。

  区区一个巡察官,还想斗过他们?

  做梦。

  次日上午,王佐正在行辕核对账册。

  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哭喊声。

  “大人!不好了!”

  随从冲进来,脸色发白,

  “好多灾民围了行辕!”

  “说……说咱们是来抢粮的!”

  王佐皱眉,起身走到门口。

  只见院门外黑压压挤了几百人。

  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,眼里带着绝望的恨意。

  “把粮食还给我们!”

  “朝廷不能抢老百姓的救命粮啊!”

  “滚出西安!”

  喊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孩子的哭声。

  还有几个精壮汉子混在人群里,带头起哄,扔土块。

  “咚”的一声,一块石头砸在门框上。

  碎屑四溅。

  “大人,怎么办?”

  赵千户按住刀柄,神色凝重,

  “锦衣卫就二十人,硬冲肯定不行。”

  “真伤了灾民,咱们有理也说不清。”

  王佐点点头。

  他知道,这是有人故意煽动。

  灾民是被当枪使了。

  可真要对着来,吃亏的是自己。

  还正好遂了那帮人的意。

  “先喊话。”

  王佐道,

  “跟他们说,朝廷是来放粮的,不是抢粮。”

  书吏站到台阶上,扯着嗓子喊:

  “乡亲们!别听谣言!”

  “朝廷是来赈灾的!赈粮马上就到!”

  “三天之内,肯定开仓放粮!”

  可没人听。

  人群里的地痞带头喊:

  “别信他们!官官相护!”

  “他们就是想把粮食运去辽东!不管咱们死活!”

  “冲进去!把粮食抢回来!”

  人群往前涌了几步。

  眼看就要冲进行辕。

  赵千户刷地拔出绣春刀。

  锦衣卫齐齐拔刀,寒光闪闪。

  气氛瞬间绷紧。

  真冲进来,就得见血。

  王佐脸色一沉。

  不能等了。

  再等,局面就失控了。

  “赵千户。”

  王佐低声道,

  “带几个人,冲出去。”

  “拿下带头起哄的那几个。”

  “别伤无辜百姓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赵峰点头。

  一挥手,带着八名锦衣卫,猛地拉开大门。

  “让开!”

  赵峰一声暴喝,身形如虎,直冲人群里那几个蹦得最欢的地痞。

  那些地痞本就是来起哄的,哪见过锦衣卫的阵势。

  吓得转身就跑。

  可哪里跑得过。

  三下五除二,三个带头的就被按在了地上。

  其余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。

  人群瞬间安静了些。

  “乡亲们!”

  赵峰站在台阶下,声音洪亮,

  “这三个人,是劣绅花钱雇来的!”

  “你们看!”

  他伸手从一个地痞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。

  白花花的碎银子,滚了出来。

  “每人五两银子,让他们煽动大家闹事!”

  “真要是为了你们好,用得着花钱雇人起哄?”

  灾民们你看我,我看你。

  都有些懵。

  真的是雇来的?

  王佐趁机走下台阶,站在众人面前。

  他指着身后的常平仓方向,高声道:

  “昨天,本官查了西安府的常平仓。”

  “八万石存粮,里面全是沙土!”

  “朝廷拨的赈银,历年的税粮,全被贪官污吏贪了!”

  “你们挨饿,不是因为天灾。”

  “是因为贪官和劣绅,把你们的粮食抢走了!”

  几句话,像惊雷炸在人群里。

  常平仓空了?

  粮食被贪了?

  “不可能!”有人喊,

  “官府说仓里有粮的!”

  “是不是真的,大家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  王佐侧身让开,

  “现在,本官就带你们去常平仓。”

  “亲眼看看,官仓里到底有没有粮。”

  “看看你们的救命粮,到底去了哪。”

  人群骚动起来。

  半信半疑,却没人再喊着抢粮了。

  王佐带头,往常平仓走。

  灾民们犹豫了一下,纷纷跟了上去。

  几百人浩浩荡荡,直奔常平仓。

  到了仓门口,王佐一挥手。

  “打开所有粮仓。”

  锦衣卫上前,一把推开仓门。

  阳光照进去。

  表层的粮袋被扒开,下面的沙土、空麻袋,清清楚楚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
  偌大的粮仓,空空荡荡。

  真的没粮。

  灾民们瞬间炸了锅。

  “狗官!还我们粮食!”

  “周文焕天杀的!”

  “怪不得我们挨饿!原来是被他贪了!”

  愤怒的矛头,瞬间从巡察官,转到了知府头上。

  之前的对立情绪,烟消云散。

  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  不是朝廷来抢粮。

  是本地的狗官,把粮食贪了,还想把锅甩给朝廷。

  王佐站在仓门口,高声道:

  “乡亲们放心。”

  “朝廷的五十万石赈粮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  “三天之内,第一批粮就到西安。”

  “老弱妇孺,优先放粮。”

  “贪官和劣绅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  “吞下去的粮食,本官让他们加倍吐出来。”

  话音落下,人群里爆发出欢呼。

  “青天大老爷啊!”

  “朝廷终于派人来了!”

  几个老人“噗通”跪倒,哭得老泪纵横。

  盼了多久,就等这一天。

  王佐赶紧上前扶起老人。

  “大家起来。”

  “这是本官该做的。”

  “先委屈大家再等两天。”

  “赈粮一到,立刻发放。”

  灾民们纷纷点头。

  没人再闹了。

  看王佐的眼神,从最初的敌视,变成了期盼。

 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攻,就这么破了。

  官绅的舆论同盟,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
  消息传回府衙,周文焕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  碎了。

  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
  他气得浑身发抖,

  “这么点事都办不好!”

  “还把常平仓露了底!”

  师爷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:

  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

  “王巡察看样子是来真的。”

  “常平仓空了,账册……也经不起查啊。”

  周文焕背着手,来回踱步。

  慌了。

  真的慌了。

  他本以为煽动灾民闹事,就能把巡察官逼走。

  没想到,人家不仅没走,还把底给掀了。

  再查下去,他贪的那些银子,勾结劣绅的事,全得露出来。

  脑袋都保不住。

  “快,备车。”

  周文焕停下脚步,咬着牙道,

  “派人,连夜进京。”

  “找魏府,找霍大人。”

  “就说西安民情不稳,巡察官处事操切,恐激民变。”

  “让京里想办法,把姓王的调走。”

  “再给王家、靳家带话,让他们把粮食藏好,账册烧干净。”

  “死不认账,他们没证据,奈何不了我们。”

  师爷赶紧应下,匆匆去办。

  周文焕站在堂前,望着常平仓的方向,脸色阴鸷。

  想扳倒他?

  没那么容易。

  他在陕西经营十几年,关系网遍布朝野。

  区区一个巡察官,想动他?

  鹿死谁手,还不一定呢。

  行辕里,王佐站在地图前。

  赵千户走进来,躬身道:

  “大人,周文焕派人出城了,看方向是往京城去。”

  “王家、靳家也在转移粮食。”

  王佐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

  狗急跳墙,正常。

  “盯着他们。”

  “转移粮食的路线,记下来。”

  “账册那边,找老吏员问话。”

  “周文焕贪了多少,跟哪些乡绅勾结,慢慢挖。”

  “不急。”

  “等赈粮一到,稳住了灾民。”

  “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。”

  赵峰躬身:“是。”

  王佐望向窗外。

  夕阳落在西安城的城墙上,昏黄一片。

  今天这关,是闯过来了。

  可这只是开始。

  西安府的水,深得很。

  周文焕背后,还有京里的靠山。

  接下来的仗,只会更难打。

  但他不怕。

  陛下在后面撑着,灾民在后面看着。

  他没退路。

  也不想退。

  陕西这摊烂泥,总得有人来搅一搅。

  把贪官污吏清出去,把粮食还给百姓。

  哪怕得罪再多的人,也值。

  王佐握紧了拳。

  来吧。

  他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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