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策处的值房,灯火已经连亮了三昼夜。

  地上摊满了陕西、山西各府的急报、粮价账册、流民统计,脚踩进去都没地方落。

  韩爌、霍维华、张维贤、徐光启四人围在长案旁,人人眼底都带着红血丝。

  陕西的旱情,比地方上报的严重十倍。

  “延安府去年秋粮就绝了收。”

  徐光启指着皇商密报的粮价册子,声音发沉,

  “西安米价已经涨到三两一石,是往年的三倍。”

  “地方官上报灾民三万,可皇商分号算过,单延安一府,逃荒的就不止四万。”

  “瞒报,至少瞒了六成。”

  张维贤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茶盏都跳了跳。

  “这群狗官!”

  “百姓都要饿死了,还在捂着乌纱帽瞒报!”

  “三边军报上说,已经有灾民往庆阳、平凉流,再往南就是河南。”

  “真要是聚起几十万流民,西北就乱了!”

  韩爌捻着胡须,眉头拧成疙瘩。

  “往年赈灾,都是户部拨银,府县发放。”

  “层层克扣,到百姓手里,十不存一。”

  “这一次,绝不能再走老路。”

  霍维华站在一旁,翻着户部的账册,插话道:

  “户部太仓存银不足八十万两。”

  “辽东军饷还要占去大半,能挤给赈灾的,最多二十万两。”

  “要是再加征田赋,怕是逼得灾民造反。”

  他说得很实在,没有半点党争的弯弯绕。

  既然入了天策处,就得拿出干事的样子。

  能不能坐稳次辅的位子,全看这一仗。

  四人争论了半天,最终把目光齐齐投向御座旁的朱由校。

  皇帝今天也在值房坐了半天,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却全程没插话,只听他们议。

  见众人看过来,朱由校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钱的事,不用愁。”

  “内库拨三十万两,皇商利润调二十万两。”

  “再加五十万石粮食,从通州、山东官仓调。”

  “陕西灾区,免征一年辽饷,田赋减半征收。”

  “这笔钱,不从百姓身上出。”

  一句话,堵死了加征的路子。

  四人都是一怔。

  五十万石粮,五十万两银。

  全从内库和皇商出,不动户部太仓,不加民间赋税。

  这在以前,根本不敢想。

  “陛下,这……”

  韩爌有些迟疑,“内库耗费也大,军工、工坊都要银子。”

  “军工要搞,百姓也要救。”

  朱由校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

  “真要是流民四起,西北乱了,花的钱更多。”

  “这笔账,算得过来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说起核心方略:

  “赈灾,不能光靠发粮。”

  “发粮是救急,救不了穷。”

  “以工代赈为主,放粮济民为辅。”

  “修官道,固堡寨,疏浚河道。”

  “青壮干活换饭吃,老弱妇孺直接发粮。”

  “既救了灾,又修了地方。”

  “臣附议!”

  徐光启立刻点头,

  “以工代赈,还能筛选青壮。”

  “身体好的,可分流去三边补兵源,或者去西山、遵化做工坊劳工。”

  “既解了流民之乱,又补了人力缺口。”

  张维贤也颔首:

  “此法甚好。”

  “流民有活干,有饭吃,就不会想着造反。”

  “三边兵源也能补上,一举两得。”

  方略定了大半,剩下就是吏治。

  “地方官瞒报克扣,是最大的麻烦。”

  朱由校指尖敲了敲案上的急报,

  “常规流程,等户部核议完,百姓都饿死了。”

  “派巡察官。”

  “天策处直接派。”

  他看向韩爌:

  “选六组人,每组配一名锦衣卫千户。”

  “分赴陕西六府。”

  “权责:核查灾情,清点赈银赈粮,督办以工代赈。”

  “知县以下贪腐渎职,就地停职查办。”

  “知府以上,查实后奏请朝廷任免。”

  “不用走部议流程,天策处直接批。”

  特事特办。

  跳过六部,跳过地方层层推诿。

  把赈灾的权力,直接抓到巡察官手里。

  韩爌心里一凛。

  这力度,比往年任何一次赈灾都大。

  等于把地方人事权,临时下放给了巡察组。

  “臣明白。”

  韩爌躬身,

  “臣立刻遴选人选。”

  “要实干的,懂民政的,不要只会空谈的言官。”

  “还有。”

  朱由校补充道,

  “士绅劣绅,囤积居奇的,抓首恶。”

  “抄家的粮食,全部充赈。”

  “但只办首恶,不株连其余。”

  “愿意捐粮助赈的,给虚衔,给表彰。”

  “别把整个士绅阶层都推到对立面。”

  分寸拿捏得极准。

  打一批,拉一批。

  既要敲山震虎,又不能逼得地方士绅抱团。

  众人齐声应下。

  整套赈灾方略,就这么定了。

  减赋税,拨钱粮,以工代赈,整肃吏治,安抚士绅。

  环环相扣,形成闭环。

  不再是从前那种“拨银子、靠地方、层层贪”的死循环。

  就在中枢定策的同时,陕西延安府的黄土坡上,早已是人间地狱。

  半年没下过透雨。

  地里的麦子,枯得能点着火。

  草根挖光了,树皮剥光了。

  村里的老人,悄悄坐在窑洞门口等死,就为给儿孙省一口吃的。

  李家村的里正李老汉,跑了三趟府城。

  跪在知府衙门口,求开仓放粮。

  每次都被衙役打出来。

  “府尊说了,今年灾情轻微,达不到放粮的规矩。”

  衙役踹着他的后腰,骂骂咧咧,

  “少在这装穷讹诈!赶紧回去催税!”

  税。

  大旱之年,税还得照交。

  交不上,就牵牛牵羊,扒房子拆屋。

  李老汉爬回村里,看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,蹲在村口哭了半宿。

  城里的粮店,却大门紧闭。

  粮栈后院,粮食堆得冒尖。

  西安府的几家劣绅,早就串通好了,捂着粮食不卖。

  等着米价再涨涨,涨到五两、十两一石,再放出来。

  “再等等。”

  粮栈的王掌柜摸着算盘,笑得眯眼,

  “等再过半个月,草根都吃完了。”

  “多少钱他们都得买。”

  “到时候,几倍的利。”

  他们不怕官府。

  知府、同知,都拿了他们的好处。

  官绅一家,没人会管百姓死活。

  逃荒的人,越来越多。

  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,往南走。

  去西安,去河南。

  总比在家里饿死强。

  关卡的兵丁拦着,不让随便流窜。

  饿红了眼的灾民,一拥而上。

  推搡之间,死了两个老人。

  流民们红了眼,差点砸了关卡。

  最后是兵丁退了一步,才没酿出大乱子。

  可暴乱的火星,已经埋在了干柴里。

  就差一点火星,就能烧遍整个西北。

  几日后,巡察官人选敲定。

  为首的叫王佐,字子弼,四十出头,原是工部郎中,实干出身。

  早年在河南当过知县,治过水,办过赈,名声极好。

  不党不附,既不是东林,也不沾阉党。

  剩下五人,也都是挑了又挑的实干官员。

  每人配一名锦衣卫千户,带二十名精锐旗校。

  权力不大,却足够震慑府县。

  临行前一晚,王佐回了趟家。

  妻子给他收拾行囊,红着眼圈问:

  “不能带家眷吗?”

  “陕西乱,我去赈灾,带着家眷不方便。”

  王佐摇了摇头,

  “你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住一阵。”

  “等我办完差,再接你们回来。”

  他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却清楚。

  这趟去陕西,是捅马蜂窝。

  查贪官,斗劣绅。

  得罪的都是地方豪强。

  万一有人狗急跳墙,家眷留在京城反而危险。

  送走妻儿,他才踏实。

  妻子抹着眼泪,给他往包袱里塞药:

  “那边旱得厉害,你自己当心身子。”

  “别太拼命,官场上的事,差不多就行。”

  王佐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差不多?

  这一次,差一点都不行。

  陛下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。

  陕西百万灾民的命,都攥在他们手里。

  差一点,就是几十上百条人命。

  他不能对不起这份信任。

  次日清晨,六位巡察官齐聚承天门外。

  清一色的青色官袍,身后跟着锦衣卫的人马。

  行囊简单,神色肃穆。

  朱由校在午门城楼接见了他们。

  没有仪仗,没有排场。

  就六个臣子,一个皇帝。

  城楼下是凛冽的寒风,吹得官袍猎猎作响。

  “六位卿家。”

  朱由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

  “陕西的百姓,在等着你们。”

  “朕给你们十二字铁律。”

  “首恶必惩,胁从不问,以赈为先。”

  他目光扫过六人,语气郑重:

  “贪官要查,劣绅要办。”

  “但不能耽误赈灾。”

  “先放粮,再查账。”

  “先救人,再算账。”

  “明白吗?”

  “臣等遵旨!”

  六人齐齐躬身,声音铿锵。

  王佐抬头,看着城楼上的年轻帝王。

  病容未消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
  他忽然觉得,这一趟再难再险,也值了。

  有这样的君主,何愁灾情不平,何愁天下不治。

  朱由校一挥手,内侍端上酒来。

  六杯酒,一字排开。

  “朕敬你们一杯。”

  他端起酒杯,

  “救民于水火,整肃一方吏治。”

  “朕在京城,等着你们的捷报。”

  “放心去做。”

  “天塌下来,朕给你们顶着。”

  六人心头一热。

  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  酒是烈酒,烧得喉咙发烫。

  心里更热。

  “臣等,定不辱使命!”

  辰时三刻,六支队伍出了京城。

  马蹄踏过薄霜,卷起一路尘土。

 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

  没有锣鼓喧天,没有百官相送。

  就这么悄无声息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。

  奔着陕西去了。

  消息传开,朝堂上不是没有杂音。

  几个言官跳出来,说“巡察官权柄太重,侵地方之权,不合祖制”。

  还有人说“以钦差名义办差,恐生骄纵之心”。

  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是怕巡察官查下去,拔出萝卜带出泥,牵连到他们在陕西的乡党。

  奏章递到天策处,韩爌直接压了。

  只回了一句:“陕西灾情如火,救民为先。”

  再有人啰嗦,直接调去陕西赈灾,当面去跟灾民说祖制。

  一句话,堵得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
  真去陕西?

  那地方颗粒无收,去了就得啃黄土。

  谁也不想去。

  吵吵嚷嚷的杂音,很快就消了下去。

  天策处的值房里,徐光启正带着人逐仓核对调往陕西的粮食。

  通州仓、临清仓、德州仓,一处一处算。

  哪批粮走漕运,哪批粮走陆路,哪天能到西安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徐大人,歇会儿吧。”

  书吏劝道,“您都熬两宿了。”

  徐光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早一天把粮运到,就能多救几百条人命。”

  他抬起头,望向西北方向。

  当年他在天津督造火器,在福建办海防,见多了百姓疾苦。

  可像陕西这么大的旱情,还是头一回。

  陛下定的方略好,可执行全靠人。

  粮食调运,是赈灾的生命线。

  半分都马虎不得。

  “再核对一遍路线。”

  徐光启拿起毛笔,

  “潼关、西安、延安、庆阳。”

  “每站都设粮官,交接签字。”

  “少一石,都要问责。”

  书吏肃然应下。

  值房里算盘噼啪作响,账册翻得哗哗响。

  没人喊累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笔下的每一个数字,都连着千里之外的一条条人命。

  正月十五,元宵佳节。

 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

  天策处的值房,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
  韩爌在看巡察官发来的第一道塘报;

  霍维华在对接工部,调度以工代赈的物料;

  张维贤在给三边总制写信,安排流民分流;

  徐光启在盯着粮船启程的日子。

  四个人,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。

  没有党争扯皮,没有互相推诿。

  只有干事。

  窗外的烟花炸开,映亮了窗纸。

  没人抬头看一眼。

  他们心里都清楚。

  京城的元宵再热闹,陕西的百姓还在挨饿。

  把赈灾难办好了,让百姓能吃上饭,过上安稳日子。

  那才是真的太平盛世。

  朱由校站在养心殿的窗前,望着远处的烟花。

  手里捏着王佐刚发来的塘报:已入潼关,即日抵达西安。

  他轻轻舒了口气。

  巡察官出京,只是第一步。

  接下来,才是硬仗。

  贪官,劣绅,流民,饥荒。

  每一件,都不好办。

  但他信王佐这些人。

  也信自己定的方略。

  这一次,赈灾不再是官绅捞钱的门路。

  是真真正正,救民于水火。

  也是借着这场灾,把西北的吏治,好好整一整。

  把沉疴旧疾,刮骨疗毒。

  烟花散尽,夜色深沉。

  西北的路还长。

  但第一步,已经稳稳踏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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