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家这次进镇衙的人,比郑家少得多。

  没有几十辆车堵在门口,也看不见成排拿着兵器的庄丁。许敬川只带了十几个人进来,原先那一百多名庄丁和大部分车队仍停在黑石军寨外,等镇里最后的处置。

  两个老仆抬着一只木箱跟在后面。

  箱子往桌上一放,铜扣打开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
  地契。

  户册。

  水磨账。

  田租簿。

  还有几本已经磨得起毛边的老账。

  薛承安原本坐在旁边,第一眼看见这些东西,便主动把其中几本抽出来。

  “都带来了?”

  “能带的都在这里。”

  许敬川声音有些哑。

  “有几本三年前受潮烂了,剩下的没敢丢。”

  周野没急着问条件,先拿过最上面的庄册。

  六百四十二亩田。

  两座水磨坊。

  一口二十余亩的鱼塘。

  登记在册的庄户和家眷四百九十一人。

  庄里还有牛羊七十三头。

  至于许家本房、管事、车夫以及原先的一百多庄丁,并没有全部列进这本庄户册,仍要重新分开核。

  周野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“这些,你都准备带过来?”

  “人已经带来了。”

  许敬川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东西能搬的也搬了不少。”

  “至于田和水磨,地又搬不走,只能看县里最后怎么批。”

  这句话倒让薛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看来许敬川也明白,这不是拿着地契往荒山一放,六百多亩田就能直接变成荒山镇地界。

  周野把庄册合上。

  “先说你为什么走。”

  许敬川沉默片刻。

  “许家庄离临河县太近。”

  “这一个月,庄外已经过了三批从北边逃下来的人。前两批还只是拖家带口,第三批里面已经有人带刀。”

  他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县里粮价天天变。”

  “庄户家里藏多少粮,我以前都大概知道,现在一个个连夜往地窖里塞。”

  “再这么拖下去,明年庄子还在不在,我都不敢说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看了一眼周野。

  “我打听过荒山。”

  “郑家来了。”

  “孟家也来了。”

  “这里收流民,也愿意让原来的庄户整户落籍。”

  “所以我想赌一次。”

  周野手指压在那摞地契上。

  “人可以谈。”

  “旧庄田得另办。”

  “你这些田有多少在安平县?”

  “大概四百亩。”

  “剩下的呢?”

  “临河县界内。”

  薛承安在旁边直接摇头。

  “那更不可能今天一句话就并过来。”

  许敬川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所以我把地契都带来了。”

  “能转籍的转籍,能托给镇里代管的代管,实在不行就卖掉。”

  “只是有一件事,我想先定下来。”

  周野已经听出后面还有条件。

  “说。”

  许敬川坐直了些。

  “许家庄的人过来以后,先让我继续管一年。”

  赵七站在旁边,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  郑家来的时候先谈铺面和货栈。

  孟家先谈仓。

  到了许敬川这里,想留住的居然只是一个管事位置。

  许敬川察觉到几人的目光,倒没避。

  “庄里的田界、水渠、水磨怎么轮,我熟。”

  “哪家有几个劳力,哪家老人多,哪几户以前就有矛盾,我也清楚。”

  “镇里现在直接换个人进去,光认人都得认半个月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一年。”

  “这一年里,户籍、分工、镇里的规矩,我都照办。”

  “一年以后,镇里觉得我还能用,我继续干。”

  “觉得我不行,我把账交出来。”

  周野没有马上答。

  视野里,聚落天书的信息已经浮出来。

  【许敬川】

  【年龄:46】

  【擅长:庄务管理、佃户协调、水磨经营】

  【评价:良】

  【特点:稳健、熟悉基层事务】

  信息不算惊艳。

  却恰好是现在荒山缺的人。

  新来五百多人,怕的就是全部打散以后谁都找不到谁。

  有一个熟悉原庄的人先顶一年,反而省事。

  周野看了片刻。

  “一年试任可以。”

  “不过有几件事先说清楚。”

  许敬川立刻点头。

  “镇正请说。”

  “庄户进荒山以后,先重新登记。”

  “县里该收的正税照官册走。”

  “荒山分配的新地、公粮、工分和徭作,按镇里的办法。”

  “你以前怎么收田租、怎么记旧账,不直接带过来。”

  许敬川神色没变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周野又问:“原来那些庄丁呢?”

  这一句出来,许敬川终于停了一下。

  “已经按你们的要求把刀枪收了。”

  “愿意参加守卫选拔的,一百零七人里有六十三个报名。”

  “剩下的人,我准备让他们回去做车夫、庄工或者看牲口。”

  韩魁此前已经报过这个数字。

  周野点头。

  “报名可以。”

  “能不能进守卫,看韩魁。”

  “剩下的人进镇以后,不许再按许家庄丁的身份自行巡夜,也不许私设哨卡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许敬川答得很干脆。

  周野这才翻开木箱里另一叠账。

  “旧债呢?”

  许敬川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下。

  薛承安也抬起眼。

  这种大庄子,庄户跟主家之间不可能只有田租。

  灾年借粮。

  借种。

  借牛。

  甚至家里死人借棺材钱,都能滚成债。

  周野随手翻了几页,很快便看见一串名字。

  “这些欠粮的,怎么处理?”

  许敬川沉默了好一阵。

  “灾后这两年欠得最多。”

  “一共一千七百多斤。”

  “我准备销掉。”

 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
  赵七最先没忍住。

  “真不要了?”

  “一千七百斤,不少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许敬川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以前我也舍不得。”

  “可人都跟着我跑到这里了。”

  “再让他们背着旧债重新开始,我怕今天进荒山,过半年又跑一次。”

  他说着,从木箱下面抽出一本旧债册。

  “这里面还有几笔是庄户替许家守夜、修渠,本来应该抵掉的,只是前几年乱,一直没清。”

  “干脆一起算了。”

  周野这次真多看了他几眼。

  “你想清楚。”

  “销了以后,以前的账就不能再拿出来。”

  “想清楚了。”

  许敬川把账册往前推。

  “人比这点粮值钱。”

  周野点头。

  “那就销。”

  “从正式登记进荒山那天开始,重新记账。”

  薛承安接过债册,顺手在封面夹了一张纸。

  “我会让书吏把已销旧债单独抄一份。”

  “许家留一份,镇衙留一份。”

  “以后谁再翻旧账,都先拿这个出来看。”

  许敬川明显松了口气。

  “好。”

  事情到这里,才算真正谈下第一步。

  镇衙当天便抽出两名书吏,又让刘五带几个人去黑石军寨外重新核户。

  四百九十一名庄户和家眷优先登记。

  许家本房、管事、车夫以及原来的庄丁另列,不和庄户混在一起。

  至于六百四十二亩旧田,两座水磨和鱼塘,只先把契册收进镇衙核验。

  安平县境内的地,要由县衙重新勘。

  涉及临河县的那部分,更得单独发文过去确认。

  正式批下来以前,谁也不会在荒山账上直接写一句“归镇所有”。

  傍晚前,第一批庄户登记完成。

  周野眼前很快有了变化。

  【新增登记人口:491】

  【当前登记人口:2364】

  数字跳出来以后,他盯着看了两息。

  两千三百六十四人。

  十日前,荒山还只有一千多人。

  现在已经翻了一大截。

  周野却没觉得多轻松。

  人来得太快了。

  屋子够不够。

  粮能不能跟上。

  原来的郑家人、新来的许家庄户、荒山旧户以后会不会抢活、抢地、抢水。

  这些麻烦才刚开始。

  至于许家的六百多亩旧田,聚落天书没有任何“新增耕地”的提示。

  周野反而觉得正常。

  契书还没核完。

  县界也没定。

  现在就算进去才奇怪。

  当天晚上,镇衙一直亮着灯。

  前院,周野和薛承安对着许家那一箱旧契,一张张分安平县、临河县,再把有重押、有改契痕迹的挑出来。

  后面的账房里,周禾与薛清娘则在整理刚核完的庄户名册。

  一直忙到后半夜,周禾终于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
  “不行了。”

  “今天到这。”

  薛清娘看了一眼旁边。

  “还有三十多户。”

  “让他们睡一晚,又不会明早变成别人家。”

  周禾伸了个懒腰,肩膀都酸得直皱眉。

  “明天再弄。”

  她说完,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小包炒豆。

  是厨房晚上剩下的。

  纸包一打开,还有一点焦香味。

  “吃不吃?”

  “吃。”

  薛清娘也没客气。

  两人一人抓了一把。

  忙了一整天的账房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和偶尔一两声咬碎豆子的脆声。

  周禾吃到第三颗时,忽然想起什么。

  “对了。”

  “你娘今天又找我了。”

  薛清娘手上的动作顿住。

  “她又问什么?”

  “我哥喜欢吃什么。”

  薛清娘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你怎么答的?”

  “什么都吃啊。”

  周禾说得理直气壮。

  “以前有东西吃就不错了,哪还挑什么喜欢不喜欢。”

  薛清娘盯了她两息。

  “就这样?”

  “不然呢?”

  周禾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好笑。

  “难道我要编一句他从小只爱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?”

  薛清娘没忍住,低头笑了。

  “我娘大概真希望你这么答。”

 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,周禾眼睛转了转,声音忽然压低。

  “你知道她为什么问吧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薛清娘继续剥手里的豆壳,语气很平。

  “她这几天都快把荒山转完了。”

  粮仓看了。

  铁坊看了。

  白鹭仓北坡也走了一遍。

  连周野平时住哪、几点吃饭,她都能装作随口问出来。

  薛清娘当然知道母亲在想什么。

  她自己也不排斥。

  只是让她现在就给婚事一个准话,她确实没想那么快。

  周禾往她这边凑了一点。

  “那你呢?”

  “我什么?”

  “我哥啊。”

  薛清娘抬头看她。

  “你今天是不是太闲了?”

  周禾立刻抓住机会。

  “刚才是谁还要算那三十多户的?”

  薛清娘被她堵了一下。

  过了片刻,才重新低头。

  “挺好的。”

  周禾眉毛都抬起来了。

  “就这?”

  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
  “具体点。”

  薛清娘想了一会儿。

  “做事有章法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愿意听别人说话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薛清娘慢慢转头。

  “周禾姑娘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是在替你哥查户籍?”

  周禾一下趴在桌边笑了起来。

  “我就好奇。”

  “你娘比我还好奇。”

  提到沈氏,薛清娘也有些无奈。

  “她以前没这样。”

  “那是以前没碰上合适的。”

  周禾顺手又抓了几颗豆。

  “宁江府没人向你提亲?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很多?”

  “没数过。”

  周禾立刻来了精神。

  “有读书人吗?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有钱的呢?”

  “也有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都没看上?”

  薛清娘这次是真认真想了想。

  “有一个第一次见面,先问我会不会管家。”

  “这也还好吧?”

  “后面问我嫁过去能不能替他娘管十几口人的吃穿。”

  周禾咬豆子的动作慢了。

  薛清娘继续道:“还有一个听说我娘家有铺子,坐下来没多久,就问陪嫁里会不会带铺面。”

  周禾眼睛都睁大了。

  “他真敢问?”

  “敢。”

  薛清娘点头。

  “我娘当时端着茶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我以为她要泼。”

  周禾已经开始笑。

  “没泼?”

  “我爹在旁边把茶杯接走了。”

  周禾一下笑趴在桌子上。

  “你爹救了他。”

  “差不多。”

  薛清娘自己也忍不住笑。

  周禾笑够了,又慢慢坐起来。

  “那我哥呢?”

  薛清娘看她。

  “他问过你什么?”

  薛清娘认真回忆了一下。

  然后神情有点古怪。

  “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荒山干活。”

  周禾愣了几息。

  下一刻笑得比刚才还厉害。

  “这真是他能问出来的。”

  薛清娘原本还想忍。

  被她这么一笑,自己也撑不住了。

  “我当时还以为他至少会客气两句。”

  “你高看他了。”

  “有用的人在他眼里,先问能不能干活。”

  “别的估计得排后面。”

  屋外正好有个书吏经过。

  听见里面两个人笑成这样,还探头看了一眼,又被周禾瞪了回去。

  过了一会儿,笑声才慢慢停下来。

  周禾把炒豆往薛清娘面前推了推。

  “其实我哥以前没这么忙。”

  “刚分家的时候,我俩连第二天吃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薛清娘安静下来。

  周禾捏着一颗豆,没有马上吃。

  “后来井里有水了。”

  “人慢慢来了。”

  “几十个,几百个,到现在两千多个。”

  “他每天管的事也越来越多。”

  她笑了笑。

  “现在看着好像什么都知道,其实好多事他也是第一次碰。”

  “有时候当天拍板,晚上回来还会自己翻半天账。”

  薛清娘听着,没有插话。

  这些事周野自己不会说。

  至少这几天从来没说过。

  周禾又道:“所以他哪天说话难听,你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
  薛清娘轻轻挑眉。

  “这就开始替他说话了?”

  “我是他妹妹。”

  周禾理直气壮。

  “当然帮他。”

  说完,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不过他真惹你生气,你也可以告诉我。”

  “你帮我骂?”

  “那不行。”

  “我帮你记账上。”

  薛清娘终于笑出声。

  “记什么账?”

  “欠你一次。”

  周禾拍了拍旁边的账册。

  “以后慢慢让他还。”

  薛清娘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。

  等笑声淡下去,她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户册,又看了看手边快空掉的炒豆纸包。

  来荒山不过几日。

  每天都有新人。

  新的账。

  新的麻烦。

 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,到了夜里却还能和周禾坐在这里说些和账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。

  这种日子跟宁江府确实不一样。

  周禾安静没多久,又忍不住了。

  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  薛清娘一听这个语气就警惕起来。

  “你别问。”

  “我还没说呢。”

  “不想听。”

  “那我还是问。”

  周禾凑近一点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
  “所以你到底觉得我哥长得怎么样?”

  薛清娘没想到绕这么久,还是绕回来了。

  她沉默足足几息。

  “还行。”

  周禾明显不满意。

  “只是还行?”

  薛清娘低头翻开账本。

  “挺耐看的。”

  周禾眼睛一下亮了。

  薛清娘已经把刚才剩下的三十多户名册重新拉到面前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“算账。”

  “你刚才不是说今晚不算?”

  “我现在又想算了。”

  周禾坐在旁边憋着笑,倒真没再追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一早。

  周野刚进镇衙,就发现周禾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。

  又摸了下脸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周禾赶紧低头翻账。

  周野走过去坐下。

  没过一会儿,周禾又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。

  “哥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点?”

  周野皱眉。

  “有吗?”

  周禾很认真地端详了两息。

  “可能吧。”

  “不过还挺耐看的。”

  周野手里的册子一下停住。

  他盯着妹妹看了半天。

  “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够?”

 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。

  薛清娘抱着账册进来,刚迈过门槛,脚步便僵住了。

  周禾抬头看见她。

  先是憋。

  憋了两息。

  最后还是趴在桌边笑出了声。

  薛清娘站在门口,抱着账册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
  “周禾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今天那三十多户。”

  她把最厚的一本直接放到周禾桌上。

  “你自己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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