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家的十四车粮全部入仓以后,薛清娘没有急着去看许家送来的拜帖。

  她先做了一件周野以前一直没认真做过的事。

  算荒山到底有多少家底,又能撑多久。

  以前周野也看账。

  粮剩多少,银子还有多少,哪支工队一天吃多少,修一段墙大概需要多少石灰,这些他心里都有数。

  可那时候荒山人少,最大的事情始终是先活下来。哪边缺粮就往哪边调,手里有银子便买最急的东西,真不够了,再想别的办法。

  现在不行了。

  镇里正式登记人口已经到了一千八百七十三。

  白鹭仓、东庄、石桥村、黑石军寨,再加矿区、工坊、集市,钱和粮每天都在几个地方之间来回走。

  再用以前那套“缺哪补哪”的办法,早晚会出问题。

  第二天上午,周野进镇衙时,桌上已经摆了七本账。

  周禾坐在左边,面前是一摞各仓送来的粮册。薛清娘坐在右边,小算盘就摆在手边,算盘珠子已经被拨得有些乱。

  周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
  “这是准备查我?”

  周禾头都没抬。

  “先坐。”

  薛清娘倒是笑了一下。

  “等看完再决定查谁。”

  周野拉开椅子坐下。

  周禾直接把最上面一本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自己看。”

  第一页没写别的。

  只有一个数。

  【荒山镇正式登记人口:1873】

  下面继续往下拆。

  六十名正式守卫。

  十二名骑手。

  矿区四十人。

  水利队。

  筑城队。

  道路队。

  粮仓。

  巡查。

  铁坊和冶铁炉。

  砖窑、石灰窑。

  再往后,则是需要镇里承担部分基础口粮的新迁户、老人和暂时没有稳定产出的家庭。

  周野往下翻了几页。

  越翻越慢。

  薛清娘等他自己看完,才开口。

  “如果把所有人的基础口粮都算进去,荒山现在一天需要的粮接近两千斤。”

  周野抬头。

  “两千?”

  “这是总需求,不是公仓真要发这么多。”

  周禾把另一页翻开。

  “东庄和石桥村很多人自己有粮,郑家迁来的那些户也带了一批。真正每天从荒山公仓出去的,大概七百到九百斤。”

  “最近新迁人口多的时候,会更高。”

  她指了指其中几笔。

  “矿区、守卫、骑队都是重活,粮不能压。新来的流民前三日又要发基础口粮,这两项最吃粮。”

  七百到九百斤。

  一天看着还不算吓人。

  乘上十天、一个月,数字立刻不一样。

  孟家刚送来的十四车粮,停在集市外的时候看着一长串,真丢进荒山如今的消耗里,也只能缓一阵。

  周野把第一页翻过去。

  “粮先放着。”

  “看银子。”

  周禾和薛清娘对视了一眼。

  周禾没忍住。

  “你最好有点准备。”

  “怎么?”

  “你前段时间花钱的时候可没这么痛快看账。”

  周野眉头一挑。

  “我花哪了?”

  “寨墙。”

  “路。”

  “石灰。”

  “旧铁。”

  “工具。”

  “石匠工钱。”

  “新炉。”

  周禾每说一个,手指就在桌上点一下。

  “还要我接着念吗?”

  周野不说话了。

  薛清娘把第二本账推过去。

  如今荒山确实已经有收入。

  青石集市的固定铺位开始收租。

  郑家的商铺和货栈已经交了第一笔钱。

  孟家租下的十五间仓位同样开始计租。

  外来商队在铁匠坊修车轮、补马蹄、修铁具,会用银钱或者货物结算。砖窑、石灰窑偶尔也往外卖东西,最近几批农具也开始有商人询价。

  可把这些收入和支出放在一起以后,差距依旧明显。

  周野翻到最后。

  那一行数字看得他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现银就这些?”

  薛清娘靠在椅背上看他。

  “你还嫌多?”

  账上真正能随时拿出来用的现银,只剩一百余两。

  前面查抄、缴获留下来的银子确实不少。

  可修寨墙先花了一笔。

  石灰窑起来,又花了一笔。

  买旧铁、补工具、请石匠、修路、建炉子,全是十两、二十两地往外流。

  最近集市租金和铁器交易又补回来一点,才勉强维持在这个数。

  薛清娘伸手点了点账页。

  “荒山现在值钱的东西不少。”

  “田、仓、铁矿、炉子、砖窑、石灰窑、战马、牛,还有已经修出来的路。”

  “可这些东西不能今天拆下来换银子。”

  她把算盘往旁边推了一点。

  “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穷。”

  “是手里的现钱转得慢。”

  周野点了点桌面。

  “如果现在还要修一段路,再开两座仓呢?”

  “能修。”

  薛清娘看着他。

  “然后我和周禾就得开始琢磨下个月买盐的钱从哪来。”

  周禾噗嗤笑了一声。

  周野也有些无奈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我以后先问。”

  “这话我先记下。”

  薛清娘立刻伸手去拿笔。

  周野瞥她一眼。

  “你还真记?”

  “省得你过几日又忘。”

  这次连周禾都不帮他了。

  “记。”

  “写大点。”

  屋里的气氛松了一阵,很快又回到账上。

  第三本是粮。

  这一项比银子好看些。

  郑家迁入时带了不少自用粮,其中一部分愿意出售给荒山。

  孟家的十四车已经入仓。

  东庄、石桥村和周边新开地块一直有产出,青石集市每天也在从附近村子吸粮。

  按现在的库存,短时间还不至于断粮。

  麻烦在后面。

  荒山的人口还在涨。

  县衙那边此前谈好的事情也没消失。

  来年春耕以前,荒山还得尽量准备两万斤可用种粮。

  这笔粮不能随便拿日常口粮顶。

  真到了春天,一边是两千多张嘴,一边是等着下地的种子,哪个少了都麻烦。

  薛清娘把那一页单独折了个角。

  “所以许家的事情可以先等半天。”

  周野抬头。

  “你想先干什么?”

  “先把荒山以后钱怎么进来定下来。”

  她看了一眼桌上七本账。

  “人少的时候,可以靠缴获、卖点铁器、收点铺租撑着。”

  “现在已经成镇,再这么过日子,等哪天同时来三件大工程,你就会发现哪件都想做,哪件都没钱。”

  周野靠在椅背上,没有反驳。

  这事确实拖不得。

  “你们两个怎么想?”

  周禾先开口。

  “先看地。”

  她把东庄、石桥村和荒山周边的田册抽出来。

  “现在能管的田越来越多。”

  “县里的正税照县里的来,咱们不能自己再弄一套朝廷田税。”

  “但镇里分出去的新荒地、公共田,以后总不能一直白给人种。”

  这一点薛清娘已经提前想过。

  她把自己拟好的草案摊开。

  “新开荒地前两年先不收镇里的公粮。”

  “第三年以后,按实际收成定一个很低的比例。”

  “遇到旱、涝、虫害,可以重新核。”

  周野看了一遍。

  “县里的税呢?”

  “该报县里的照旧报。”

  薛清娘道:“这个只针对荒山自己分出去、自己修渠修路才开出来的地。”

  “最好把两边分开写。”

  “免得以后有人拿镇里的公粮,当成县里正税已经交过了。”

  周野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一条要写清楚。”

  周禾也赞同。

  “新荒地前两年别动。”

  “现在最值钱的是让人把地开出来。”

  “荒地撂在那里,连一斤粮都长不出来。”

  第二项是集市。

  普通百姓赶集卖几只鸡、几斤菜,继续不收钱。

  流动小摊,第一年也不动。

  固定铺面收租。

  货栈和仓房按位置、大小收租。

  真正的大宗商货,则在进出集市时登记。

  薛清娘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
  “如果一笔货做到一定数,可以收一点场地和交易钱。”

  周野问:“多少合适?”

  “百抽一先试。”

  “会不会太低?”

  “低才有人愿意走荒山。”

  薛清娘翻出一张从县城抄来的杂费记录。

  “有些地方一辆车进去,入城收一遍,摆摊收一遍,卸货又有人伸手。”

  “商队最烦的不是一定多交几个钱。”

  “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处还有谁来收。”

  她把纸推给周野。

  “荒山只定一项。”

  “提前挂牌。”

  “交完以后,巡查、仓房、路口都不能再乱加。”

  周野看了一阵。

  “这一条先拿给顾庭山备案。”

  “镇里收自己的场地钱可以。”

  “别最后县里说我们私设商税。”

  薛清娘听完,立刻把草案里的“商税”两个字划掉。

  改成了“市易钱”。

  “这样稳一点。”

  周禾看了眼。

  “我也觉得。”

  第三项是镇产。

  黑石沟的矿。

  冶铁炉。

  砖窑。

  石灰窑。

  这些要么本来就在荒山控制的地上,要么就是荒山自己出人、出粮、出材料建起来的。

  铁匠可以自己开铺。

  商人也能买铁料。

  可基础矿料、炉铁和一部分标准农具,必须经过镇里的账。

  以后量稳定,这一块反而可能成为最扎实的收入。

  周野翻到这里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郑家、孟家自己盖的东西呢?”

  “地租。”

  薛清娘回答得很快。

  “货栈、油坊、布坊、粮仓都归他们经营。”

  “可占的是荒山规划出来的商地,就按年交租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特意停了一下。

  “核心商地最好只租。”

  “别卖。”

  周野抬眼。

  “理由?”

  “今天青石集市旁边一亩地可能只值几两。”

  薛清娘把镇区简图拉过来。

  “再多一条路。”

  “再来一百户商人。”

  “白鹭仓北坡真正成街以后,同一个位置值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现在卖,镇里只拿一次钱。”

  “留在手里,以后年年都能收。”

  周禾在旁边听得直点头。

  “这个我赞成。”

  “郑家之前一口气想拿那么多位置,我还觉得奇怪。”

  “真卖给他们,以后想收回来更麻烦。”

  周野盯着图看了片刻。

  “镇中心、主路两侧、集市核心区。”

  “只租不售。”

  薛清娘拿起笔。

  “我单独列一条。”

  几个人边算边改。

  一个上午过去,桌上的草案终于有了样子。

  新开荒地前两年免收镇级公粮。

  第三年以后按实际收成低额征收。

  县衙正税另算,不得混记。

  小额集市交易免收市易钱。

  大宗商货百抽一试行,缴过以后不得再重复收费。

  固定铺面、仓房、货栈按位置收租。

  核心商业用地只租不售。

  矿、炉、砖窑、石灰窑等镇产全部单独立账。

  公共设施若由商户出资兴建,可以用年限使用权换取建设投入,但产权和土地归属必须提前写清。

  制度远谈不上完整。

  很多数字甚至只能先试。

  可把这几项摆在一起以后,荒山的钱总算第一次有了比较清楚的来路。

  周野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照这样走,今年能收多少?”

  薛清娘没有马上给他一个数字。

  她先把算盘拨了几下,又把几页账来回翻了一遍。

  “今年别想太好看。”

  “新田刚开,不能急着收。”

  “市易钱刚开始,商户也没多到那个程度。”

  “矿和炉子现在还在往里投东西。”

  周野笑了。

  “意思就是继续穷?”

  “倒也没那么惨。”

  薛清娘也笑了一下。

  “今年先把这套东西跑顺。”

  “明年盐碱地第一批成熟,青石集市再扩大,孟家仓区建起来,黑石沟出铁稳定,账就会不一样。”

  她把算盘珠子一推。

  “所以镇正大人以后再拍桌子说‘建’,最好先问一句,账上还有多少。”

  周禾当场笑出了声。

  周野看着她。

  “你这是准备管我了?”

  “我管账。”

  薛清娘低头继续整理草案。

  “谁花钱,我就问谁。”

  话说得太自然。

  周禾在旁边看了两人一眼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

  周野也没继续逗她。

  他把最后一页拉到面前,在下面落了名字。

  这份东西还得送县衙备案,也肯定会继续改。

  可从今天起,荒山至少不再只知道有多少粮、多少银子。

  它开始知道钱怎么进,钱怎么出去,哪些东西现在能花,哪些东西最好留给以后。

  就在周禾准备把草案收起来时,门外有人快步进来。

  “镇正。”

  “许家的人到了。”

 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
  来人手里抱着一只长木匣,后面还跟着两个许家账房模样的人。

  “他们带来的不只有拜帖。”

  “还有田契、庄册和旧佃户名册。”

  周野皱了下眉。

  “多少?”

  “六百多亩田。”

  “两个磨坊。”

  “还有一处水塘。”

  周禾手里的纸停住了。

  薛清娘也把算盘压住。

  来人继续道:“许家的意思,是这些产业以后都可以跟着人一起交到荒山这边管。”

  “但那片庄田有一部分在安平县北界,还有一部分旧契牵着临河县那边。”

  “他们想让镇里出面,帮着一起做转籍和勘界。”

  这回周野彻底听明白了。

  许家送来的东西确实大。

  可那不是几张契纸往桌上一放,荒山就能直接把六百亩地圈进来的事。

  这里面有县界。

  有旧佃户。

  有原来的庄头。

  还有许家那一百多个刚刚被拆掉编制的庄丁。

  周野伸手。

  “契册给我。”

  长木匣被放到桌上。

  锁扣打开以后,里面厚厚一摞旧契露了出来。

  薛清娘看了一眼刚写完的财政草案,又看了看那一匣子田契。

  “你刚才不是问今年能收多少吗?”

  周野抬头。

  “怎么?”

  薛清娘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契。

  “这下有东西算了。”

 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
  许家主事的人已经到了院外。

  这一次,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四个穿粗布衣的中年男人。

  没穿许家管事的衣服。

  也没佩刀。

  周野看了一眼。

  “他们是谁?”

  来报信的人压低声音。

  “许家庄原来的佃户。”

  “许老爷说,既然荒山一定要听庄户自己的意思。”

  “那就当面谈。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荒年分家:从一口古井到边关雄城,荒年分家:从一口古井到边关雄城最新章节,荒年分家:从一口古井到边关雄城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