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河关重新关闭以后,秦烈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把周野请进中军帐。

  桌上摊着几份刚送回来的军报。

  河西商行宁江总号被封,断牙口七十二骑折损殆尽,老鸦烽、鹰嘴烽重新夺回,石门烽那支一百二十人的假粮运队也没能进关。

  短短几日,北狄埋进宁江北面的这条暗线,从商行到烽火,再到军营内应,几乎被一层层掀了出来。

  秦烈把最后一份军报放下,看了周野许久。

  “临河军现在缺人,尤其缺能看出问题、出了问题还能处理的人。你若肯留下,我可以向将军府上报,先给你一个从九品巡检。”

  孙大虎原本还在旁边看地图,听见这句话,眼睛一下亮了。

  官。

  还是正经的朝廷武职。

  一个多月前,他们还是被大旱逼得连口粮都要算着吃的军户。如今周野只要点头,就能直接进临河军任职。

  可周野几乎没有犹豫。

  “不留。”

  帐中安静了几息。

  就连沈峥都侧头看了过来。

  秦烈皱眉。

  “嫌官小?”

  “官大官小都一样。”

  周野伸手按住桌上的北境地图。

  “北狄真打进来以后,你缺的不会只是几个会办事的官。粮、药、马、铁、民夫,哪一样都得要。等北边百姓大规模南逃的时候,你甚至还得找地方安置人。”

  他的手指沿临河军营一路往南,最后停在荒山的位置。

  “我留在军中,你顶多多一个巡检。可我回荒山,能替你多养几百户人,多建几个粮仓,甚至多守一段北道。”

  秦烈沉默了一阵。

  “你还准备继续扩荒山?”

  周野笑了一下。

 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荒山只能是个村?”

  这句话落下,秦烈没有再劝。

  这几日他已经看得够清楚。

  周野真正厉害的地方,并不在骑马冲阵。论带兵,他未必比得过韩魁;论军中规矩,也远不如沈峥熟。

  可白鹭仓、东庄、黑石军寨,再到那几百个原本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,一样样东西到了他手里,都能被重新拢起来。

  秦烈靠回椅背。

  “行,不当官就不当。既然要回去做你的荒山东家,说吧,这次又想从我这里拿什么?”

  周野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  “人。”

  秦烈眉头一跳。

  “多少?”

  “五百。”

  帐里一下安静了。

  秦烈盯着他,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你说多少?”

  “五百流民。”

  秦烈都被气笑了。

  “周野,你当我要粮呢,一开口就是五百?那是五百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,你荒山现在才多少粮?”

  “养不起,我不会要。”

  周野回答得很干脆。

  “军营附近这些流民继续留下,你一样每天得发粮。给我以后,他们至少能修渠、垒墙、烧砖、开荒。”

  秦烈听完,没有马上拒绝。

  北边局势越来越紧,最近半个月已经有不少百姓从更北面的县乡往南逃。一部分进了县城,剩下的人则挤在官道和军营附近。

  留着要赈粮。

  赶走又容易生乱。

  荒山若真能接下五百人,对临河军反倒少了一块负担。

  “人可以给,但我只负责让他们自己选。愿意去荒山的你带走,不愿意的,你不能绑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周野接得很快。

  “另外再给我二十个匠人。铁匠、木匠、石匠都要,会烧砖、修车、箍桶的也算。”

  秦烈眼角抽了一下。

  “流民给你五百,匠人还想要二十?人都让你挑走,我军营墙塌了找你修?”

  “那十五个。”

  “十二。”

  “成交。”

  周野答得太快。

  秦烈顿时反应过来。

  “你一开始就奔着十二来的?”

  周野没回答,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。

  秦烈一看他这动作,心里便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
  “你还有什么?”

  “地。”

  秦烈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说。”

  周野手指从荒山一路往北划。

  “荒山、白鹭仓、东庄,再到黑石军寨之间的荒地,我要正式划定管辖。”

  这一次,秦烈没有马上回话。

  那一片大部分确实是荒地,可范围并不小。

  白鹭仓、东庄、黑石军寨,再加上北道两侧大量没有开垦的山地和废田,一旦真正划到荒山名下,周野手里的便不再只是一个流民村。

  而是安平县北面一整片区域。

  秦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
  “这个我批不了。土地和村界归县衙、府衙管,军中能给你粮、铁,甚至能临时把黑石军寨交给你守,可我没权给你划几千亩地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周野本来也没指望他一句话定下来。

  “所以我要你替荒山写军报。”

  秦烈抬眼看他。

  周野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摆了出来。

  “黑石军寨现在替临河军看北道,断牙口也要荒山协助维护,以后商队过境还会从这里走。白鹭仓和东庄又已经由我们实际管理。”

  “地归县衙,军寨听军营,水闸又牵扯东庄。真出了事,到底谁说了算?”

  秦烈没立刻出声。

  这话确实打中了问题。

  尤其现在安平县县衙本就因为陆文昌一案乱成一团,很多事都是顾明章暂时维持。

  北道又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。

  与其把荒山、白鹭仓、东庄、黑石军寨拆成几个互相扯皮的地方,直接划出一片明确区域,反倒更方便军中布防。

  “我可以写。”

  秦烈最终点头。

  “程肃那边也能替你说话。至于府衙最后批多少,我不保证。”

  “这就够了。”

  周野这才收回地图上的手。

  秦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五百人,十二个匠户,几千亩荒地,你都敢开口,银子反倒一句没提?”

  “银子花完就没了。”

  周野站起身。

  “人能干活,地能种粮,匠人能把废铁打成农具。我更缺这些。”

  ……

  当天下午,周野离开临河军营。

  与来时相比,队伍已经完全换了模样。

  最前面是荒山的人。

  后面则拖着一条长长的人群。

  三百二十七名流民。

  这还只是军营附近第一批自愿前往荒山的人。剩下的需要登记家口、清查疫病和身份,三日内还会陆续送过去。

  人群中另外跟着十二名匠户。

  三个木匠,两个铁匠,四个石匠,一个烧过十几年砖窑的老师傅。

  剩下两个,一个会箍桶,一个会修车轴和木轮。

  军营最后还拨出三百斤旧铁、二十把缺口断刃的旧军刀,以及两架淘汰下来的木绞盘。

  沈峥让人把东西送过来时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
  “这批铁很多都得回炉,刀也砍不了人,绞盘还是营里换下来的,你要嫌……”

  “都要。”

  周野根本没让他说完。

  废铁回炉能打钉、打锄头、打铁件。

  坏掉的军刀一样是好钢。

  两架旧绞盘修一修,不论吊石还是起木都能用。

  临河军眼里的废物,到了荒山全有地方放。

  ……

  队伍抵达白鹭仓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

  周禾早早便等在路边。

  最开始,她只看见周野和孙大虎。

  再然后,看见了十二个陌生匠户。

  等后面那一大片人从山道拐出来,她抱着账册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

  “你出去一趟……”

  周禾看了看那乌压压的人群,又看向周野。

  “又带回来三百多人?”

  周野纠正了一句。

  “第一批三百二十七。”

  周禾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还有第二批?”

  “有。”

  她闭了一下眼。

  等重新睁开时,已经懒得问为什么又带人回来,直接翻开账册。

  “行,那先说粮。白鹭仓、荒山和东庄现在能调的粮全部加起来,再扣掉种粮、军寨和伤员口粮,按现在的人数吃,大概还能撑十八天。”

  “住处更麻烦。洪水刚冲坏一批木棚,北坡现成屋子已经塞满。赵七今天上午才说,就算把木料全用掉,也最多再起四十间。”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你现在又给我三百多个人。”

  说完,直接把账册塞进周野怀里。

  “人是你带回来的,今晚睡哪,你自己想。”

  孙大虎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
  周野低头翻账册。

  周禾这几日已经把荒山能动的家底重新清过一遍。

  粮食一万三千余斤。

  耕牛十一头。

  原有骡马十九匹。

  新得北地战马三十二匹。

  各类铁器两百余件。

  原有人口六百二十一。

  加上今天这三百二十七人,正好九百四十八。

  距离一千,只差五十二。

  周野合上账册。

  “今晚不盖小屋。”

  周禾原本都准备继续算木料了,闻言抬头。

  “那让他们睡露天?”

  “拆旧棚。”

  周野抬手指向白鹭仓外围。

  河西商行当初为了临时堆货,在仓区外搭了大片低矮货棚。洪水冲过以后,有不少已经歪斜,继续补也只能勉强放杂物。

  “能拆的货棚全拆,木料运北坡。先不按一家一户起屋,直接建长屋,一间住二十人左右。”

  周禾很快跟上他的思路。

  “男女和有家口的怎么分?”

  “老人、孩子和带家眷的优先安排原来的屋子。新来的单身青壮先住通铺。”

  周野往北坡看了一眼。

  “十几座长屋就够他们先安顿下来。等砖窑和木料跟上,再慢慢拆成小院。”

  这样一算,原本卡死的住房立刻松了不少。

  周禾低头在账册上记了几笔,很快又抬头。

  “屋子能挤,粮食不能挤。十八天以后吃什么?”

  “从明天开始,新来的人全部编工队。”

  周野把账册重新递给她。

  “前三天登记家口、身体和手艺。能干活的进工队,修墙、挖渠、烧砖、开荒、养马,按工分换粮。老人、孩子和伤员另外登记,口粮照给。”

  周禾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“三百多人全部开工?”

  “荒山现在最缺的就是人。”

  以前很多工程推进不动,原因很简单。

  几十个守卫不能拿来挖一整天沟。

  原来的流民既要修屋、种地,又要守仓、运水。任何一处多用几十人,别的地方立刻就会缺手。

  如今一次增加三百多劳力,情况反而开始变了。

  过去只能一个接一个做的工程,终于可以同时推进。

  ……

  傍晚。

  周野站上白鹭仓北坡最高处。

  下面是三座石仓。

  东边能看见东庄重新疏通的河渠。

  北面那条山道一直通向黑石军寨。

  荒山古井则在更南面。

  最开始的时候,这些地方互相之间几乎没有关系。

  一口荒井。

  一座废仓。

  一个庄子。

  一处山寨。

  如今,一条路已经开始把它们连起来。

  聚落天书在视野中缓缓翻开。

  人口已经来到九百四十八。

  粮仓一项稳定下来。

  水渠沿东庄和白鹭仓逐渐铺开。

  真正欠缺的,只剩城防和兵营。

  周野蹲下,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。

  第一条线,从白鹭仓北坡划出去,顺河而下,一直连接东庄。

  “这里先起土墙。”

  旁边跟上来的赵七看了一眼。

  “全围?”

  “第一批不用围死。”

  周野继续往前划。

  “重点卡住能骑马、能走车的口子。墙先做到能防野兽和小股骑兵,后面再加高。”

  第二个位置落在北坡。

  “这里建兵营。”

  韩魁已经带着断牙口的人赶回来,听见这句,也走上前看了一眼。

  “六十守卫都搬过来?”

  “先不搬。”

  周野抬头看向坡下那批新到的战马。

  “三十二匹马集中养。从现有守卫里先挑会骑的,再从新来的流民里找当过驿卒、军户、马夫的人。”

  韩魁听明白了。

  “你准备真组骑队?”

  “马都有了,总不能一直拴着吃草。”

  孙大虎在后面听得眼睛一亮。

  “我算一个。”

  韩魁头都没回。

  “你先学会跑起来以后不抱马脖子。”

  附近几个守卫顿时笑出声。

  孙大虎脸一黑。

  “断牙口那天我也骑了。”

  韩魁这才回头。

  “那叫坐在马上,跟会骑是两回事。”

  周野没管他们。

  木棍又落向东面的河渠。

  这才是最后一块。

  水。

  昨夜洪水虽然冲坏了不少东西,却也让罗有渠试出了新的分流路线。

  那片原本没人看得上的盐碱荒地,只要继续挖渠排盐,未必永远都是废土。

  系统之前奖励的一百斤耐盐豆种,也终于有了地方用。

  周野把第三条线划完。

  “罗有渠明天带一百人继续挖渠。赵七分人建长屋,再把兵营木架先立起来。石匠先别修房,全部跟我看北坡土墙。”

  坡下的人已经开始各自忙起来。

  新来的流民排队登记。

  十二名匠人被周禾一个个记下姓名和手艺。

  三十二匹北地战马拴在更远处,不时发出嘶鸣。

 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刚划出的几道线。

  荒山的人口已经接近一千。

  可人多只是开始。

  得让这些人有屋住,有活干,有粮吃。

  也得让北面再有骑兵冲下来时,他们身后有墙,手里有兵器。

  周野把木棍插进土里。

  “明天先起兵营,土墙也同时动。”

  周禾看了眼坡下密密麻麻的人。

  “以前一样工程都嫌人不够,现在你倒敢一起开了。”

  “以前缺人。”

  周野也看向下面。

  “现在不缺了。”

  一匹北地战马突然挣了一下缰绳。

  孙大虎急忙跑过去拉住。

  周野顺势叫住韩魁。

  “今晚先把会骑马的人挑出来,明早我看名单。”

  韩魁点头。

  “准备先留多少?”

  周野看向北面的山道。

  “二十个。”

  “三十二匹马先练二十个人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七天以后,我要看到荒山第一支骑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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